屋里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说副食品供应,有人说孩子开学,还有人提起胡同口新来了个个体户,支着油锅卖炸糕,三分钱一块,队伍排得老长。
一个军嫂压低声儿说:“如今这政策,真跟前些年不一样了,摆个摊儿也能办执照。”
另一个立刻接话:“挣钱不丢人,只要不缺斤短两,凭本事吃饭,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主任咳了一声,笑着压场:“行了行了,咱们今儿是读书会,可不是经济会,别一说起来就跑题。”
屋里一下子笑开了。
罗敏也跟着笑:“这也算时代的新气象嘛,书里讲生活,生活也能进书里。”
她说得稳当,半点不越界,却又让人听着亲近。
顾婉一直坐在旁边听着,偶尔低头翻两页书,罗敏没有再主动往她跟前凑。
方嫂子坐在一旁,针线在手里走着,心里却把时间算得清清楚楚,自己可是专业的盯梢。
两点零三分,罗敏用《随想录》打开话题。
两点十八分,顾婉主动说起自己精神不好。
两点二十七分,罗敏收住单独交流,转入集体活动。
前后约莫十五分钟。
比上回足足长了四倍。
活动到三点半结束,赵主任招呼大家下周有空还来,刘嫂子拉着顾婉往门口走。
罗敏拿着登记本追出来。
“顾婉同志。”
顾婉停住脚步。
罗敏把一张小纸条递过去:“这是文化站的办公电话,你要是想借书,或者有啥想看的书,就打这个号,白天我多半都在。”
顾婉犹豫了一下。
刘嫂子在旁边帮腔:“收着吧,往后借书也方便,省得下回白跑一趟。”
顾婉这才接过纸条:“谢谢你。”
“别客气,”罗敏笑笑,“路上慢点儿。”
方嫂子从后头出来,故意扬声:“罗站长,那我下回想借《红岩》,也能打这个电话不?”
罗敏笑道:“当然能,方嫂子可别光借不还啊。”
“瞧你说的,我这人最讲信用,借了准还。”
几个人在门口散开。
顾婉跟刘嫂子往家属院深处走,方嫂子拎着布袋,不紧不慢地跟了一截,确认顾婉没有落单,这才拐去菜站方向。
罗敏没有马上回文化站。
她把登记本夹在胳膊下,沿着大路往东走。
走到副食品店门口,她停下来看了眼排队的人,又转进一条背街。
街边有修鞋摊,搪瓷盆里泡着鞋底,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电影海报,风一吹,边角哗啦啦响。
再往前,是一处邮电公用电话亭。
拐角处,苏晓凛放下相机。
她穿着普通棉袄,围着深色围巾,手里还拎着一兜白菜,任谁看了,都只当她是出来买菜的女同志。
她走到巷口卖糖葫芦的小摊前,低声说:“三号点,罗敏进背街电话亭。”
摊主没抬头,只把草靶子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