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敛着眸子，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这有啥麻烦的。”罗敏上前一步，把书不轻不重地推到她眼皮子底下，“站里这些书，买回来就是给大伙儿翻的。锁在玻璃柜里落灰，那才叫糟蹋东西。”

顾婉这才伸出手，慢慢翻开封皮。

纸张已经泛黄了，但边角却一点没卷。

翻到中间某页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停住了。

罗敏顺势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不远不近，刚刚好是个不会让人起防备的距离。

“其实我在文化站，外头人瞧着体面，以为光喝茶看报呢。”罗敏苦笑了一声，开始倒苦水，“一天到晚整理废报纸、写工作总结，加上这连轴转的活动，嗓子眼天天冒烟。”

刘嫂子接茬打趣：“可不是！我看你们那儿，比年跟前的供销社还忙得脚打后脑勺。”

“忙倒不怕，全是些鸡毛蒜皮。”罗敏摇摇头，“今儿念报纸，明儿排文艺队，后天又得操心谁家毛孩子把连环画撕了。等这头忙完回家，那头冷锅冷灶的还等着我添柴生火呢。”

方嫂子低着头，熟练地把针从袖口底下穿过去，心里门儿清。

罗敏这哪是诉苦，这是在套近乎，找共鸣呢。

顾婉翻书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罗敏看准了火候，又轻飘飘添了一把柴：“我家里那口子天天在外头跑车，十天半个月摸不着个人影。孩子又寄宿在学校，半个月来封信，除了要钱就是报喜不报忧，问啥都是‘都好’。”

刘嫂子跟着叹气：“半大小子都那德行，糙着呢。”

罗敏手背托着下巴，眼底透出一股子疲色：“所以啊，有时候晚上回了家，就我一个人。这电灯拔亮，收音机也开着，可四面墙一围，就是觉得渗人，没意思。办这读书会我也有私心，大家凑一块儿听听响，日子总归好熬一点。”

顾婉终于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罗敏，又迅速把视线落回书本上。

方嫂子针尖一停——这软梯子，算是递到心坎上了。

罗敏见好就收，半个字没多追问。

冷场了片刻，顾婉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我最近……晚上总睡不踏实，精神头差，也不太爱见生人。”

这是开口透底了。

刘嫂子急得直拍大腿：“所以说呀，就得出来见亮光！你天天在家捂着，好人也得捂出病来！”

罗敏适时地点点头，声音温和：“刘嫂子这话说在点子上了。人呐，最怕跟自己个儿过不去。以后觉得屋里憋得慌，就来这儿坐坐，不愿说话就看书，听大伙儿扯闲篇，怎么都比一个人瞎琢磨强。”

顾婉的手指轻轻在书页上压出个印子，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火候到了。

罗敏绝不贪功，利落地把话锋一转：“行了行了，咱今儿不搞形式主义，不强迫发言。愿意聊的，就说说近来翻了啥好书；不愿张嘴的，光带着耳朵听也成。”

前头的赵主任适时地拍了两巴掌。

“各位家属同志们，大家都把手里的活儿放放，咱们的读书会，这就开场了！今儿还是由罗站长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