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第一车间。
头顶是昏黄的白炽灯。
四台排风扇发出沉闷的轰鸣。
厂房中央,两台刷着绿漆的西德进口半自动车床被腾了出来。
地上满是机油和铁屑的气味。
八级车工老李拿着顾昭昭画的图纸,手直哆嗦。
“顾总工,这不是我不干。”
老李把图纸按在操作台上。
“阿基米德螺旋线?还要在内壁加工出渐变导流槽?这得用国外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咱们这台是半自动的,全靠人工走刀。手一偏,公差就没了,管子直接报废。”
“而且刀具受不了。”
旁边一个技术员补充。
“18.5兆帕压力下的引流管,用的是高强度耐热合金,硬度太高。强行切削,刀头会崩。”
孙长明站在一旁,眉头拧成死结。
他知道老李说的是实话。
八十年代的华夏,工业底子太薄。
顾昭昭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在手里转了半圈。
“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
“温彻。”
“到。”
温彻脱下呢子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
他摘下金丝眼镜,放进胸前口袋,挽起衬衫袖子。
平时温文尔雅的气质荡然无存,眼神变得极度专注。
“扳手。内六角。拔销器。”
温彻走到西德车床前,直接伸手。
老李愣住:“你要干什么?”
“拆主轴箱。”
温彻头也不抬。
“不行!”
老李急了,一把护住机床。
“这可是外汇买回来的宝贝!全基地就指望它干精活。里面全是精密齿轮,拆了装不回去,整个车间就瘫了!”
温彻看向孙长明。
孙长明咬牙。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距离美国卫星过境只剩不到四十五个小时。
“老李,让开。”
孙长明下令。
“孙总师!”
“我说了让开!出了事,拿我的脑袋顶!”
孙长明双眼布满血丝。
老李后退两步,眼圈红了。
温彻接过工具。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外壳卸下,油封挑开。
十分钟后,复杂的齿轮传动机构暴露在空气中。
顾昭昭拿出一张空白稿纸,铅笔在上面快速写下一串矩阵方程。
“把第三级传动轴的齿轮卸了,换成椭圆偏心轮。”
顾昭昭语速极快地报出参数。
温彻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圈:“这里没有现成的偏心轮。”
“那就用砂轮机现磨一个出来。”
顾昭昭在纸上画出形状。
“偏心距3.14毫米。配合刀架的纵向进给,利用机械凸轮机构的周期性位移,叠加车床原有的旋转,就能拟合出阿基米德螺旋线。”
全场安静下来。
老李张大嘴巴。
郭明远凑到稿纸前,盯着那几个方程。
“用机械结构硬算数学方程?”
“把机床本身当成一台模拟计算机?”
“条件有限,只能用这种低效的办法。”
顾昭昭放下铅笔。
“温彻,二十分钟能磨出来吗?”
“十五分钟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