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千岁低头,做皇帝的一条狗

“只求陛下留老奴一命,留老奴几分体面。”

这是他头一回真让步。

从把持朝政,到主动说退守司礼监。

他还想保命。

想保住钱。

更想保住魏家那一点香火。

朱由检盯着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

魏忠贤不怕吵,不怕敲打。

他连一时失势都未必怕。

他真正怕的是失去朱家皇权的遮蔽,怕被钉死在弑君谋逆的耻辱柱上,怕自己挣来的富贵和魏家的前程,一夜全没。

他也怕乱。

魏忠贤靠乱局起家,却不想真让天下大乱。

天下乱了,银子断了,生祠毁了,那些今日跪在他面前的人,明日就会拿他的人头去换新主子的信任。

这不是胆小。

这是一个在权力里泡了七年的人,最明白的一笔账。

朱由检抓住了这根线。

“你交得出手里的印信。”

“可你交得出遍布朝野的关系吗?”

魏忠贤脸上一滞。

“你今日退下,崔呈秀怎么办?田尔耕怎么办?许显纯又怎么办?”

“还有那些借你名头卖官、敛财、欺压地方的人。他们会甘心等着被清算?”

“他们会不会为了保命,先把你推出去,再把宫里搅成一团?”

魏忠贤嘴唇发干。

他控制得住自己。

却未必压得住所有党羽。

那些人忠的从来不是他魏忠贤。

他们忠的是魏忠贤手里的权。

权没了,谁都可能为了活命反咬一口。

朱由检见他不答,才慢慢说道:

“所以,朕给你体面,也给你一条活路。”

“但这条路,得按朕的规矩走。”

魏忠贤垂着眼,嗓子发哑。

“陛下要老奴如何做?”

朱由检一字一句,定下条件。

“第一,你回司礼监后,立刻拟一份名册。”

“内廷、东厂、锦衣卫、京营,还有朝中地方依附你的官员。谁能用,谁贪得最狠,谁手上沾着命案,谁可能生乱,一个不漏写出来。”

“第二,皇城各门守卫、厂卫调令、京中巡防,从明日起,由你我二人一同过目。没有朕的手谕,谁都不许擅自调兵调人。”

“第三,天下生祠停止修建。已经建成的,不急着一夜拆完,先让地方封存。不许再借你的名头征粮敛财,祸害百姓。”

“第四,你这些年收的孝敬、置的田宅、安插的人手,还有见不得光的账册,全交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

“朕不要你今天全吐干净。”

“朕知道你不会,也知道你不敢。”

“朕给你时间。”

“魏家和魏良卿,朕给你留一条活路。你交得越干净,他们便过得越安稳。”

“每交一分,朕留你一分体面。每藏一分,朕记你一分罪。”

“至于杨涟、左光斗等人的旧案,朕暂不翻出来。不是朕忘了,是朕要等你把该交的东西交完,再一笔一笔跟你算。”

魏忠贤的脸一点点褪了血色。

这四条,表面上没立刻夺走他所有权力。

实际却是在他脖子上套绳。

名册一交,党羽就不再只是他的党羽,而是皇帝手里等着处置的棋子。

调令一收,宫禁和厂卫便有了第二个主人。

生祠一停,他那层九千岁的神像就开始塌。

账册和家产一交,他拿来喂党羽、买人心的银子也就没了。

更狠的是,朱由检不立刻清算。

这就是说,魏忠贤得继续活着,继续替皇帝办事,继续亲手把自己七年攒下的根基,一点点交出去。

他不交,皇帝手里有罪证。

他交得慢,皇帝一样有理由治他。

这不是赦免。

这是收编。

魏忠贤胸口那股火翻了上来。

七年九千岁的傲气,被逼得快压不住。

他缓缓撑住地面,直起上身。

仍旧跪着。

却抬眼看向高位上的少年天子。

“陛下这是要拔光老奴所有爪牙。”

“朕只是拿回帝王该有的东西。”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朕要拔你的爪牙。”

“是你的爪牙,已经长到大明皇权身上了。”

魏忠贤呼吸粗了。

“陛下非要逼老奴到这一步?”

他声音发沉,最后一点狠意压不住。

“逼到绝路,朝堂大乱。陛下三思。”

朱由检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很淡。

“魏忠贤,你也该想清楚。”

“你能让外头的人围住这座偏殿,能让宫门落锁,能让朕今日出不了门。”

“你甚至能逼朕下旨,继续尊你、用你、倚重你。”

“可然后呢?”

朱由检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朕若伤在宫中,天下人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朕若被困在宫中,宗室、勋贵、九边将帅、满朝文武,又会怎么看你?”

“你靠朱家的皇权,做了七年九千岁。可朱家的皇权真出了事,你手下那些人,是会替你拼命,还是会提着你的头,去迎下一位主子?”

魏忠贤瞳孔猛地一缩。

朱由检继续道:

“你不敢赌。”

“因为你比谁都明白,厂卫也好,党羽也罢,都是冲着权势和银子来的。”

“你给得出富贵,他们就叫你九千岁。”

“可你成了弑君乱臣,第一个要跟你撇清干系的,就是他们。”

“到那时,天下人不必替朕报仇。你自己养出来的人,就会先把你卖了。”

朱由检没说什么普天之下起兵讨逆。

没必要。

魏忠贤是聪明人。

聪明人最怕的,不是听不懂威胁。

是把威胁里最真的那层,看得太明白。

偏殿里没人再说话。

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魏忠贤的手指抖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干儿子、干孙子。

想起那些在他面前赌咒发誓,口口声声愿为九千岁赴汤蹈火的人。

他不信。

一个都不信。

他们今日能跪他。

明日就能跪别人。

权势还在,他是九千岁。

权势没了,他只是个没根的老阉人。

良久。

魏忠贤吐出一口浊气。

胸里的不甘、恼怒和那点侥幸,都被这口气压了回去。

“陛下算准了。”

他的嗓音干涩。

“老奴不敢反。”

朱由检看着他。

“不是你不敢。”

“是你不能。”

魏忠贤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比骂他更难受。

因为是真的。

他能欺上瞒下。

能结党营私。

能借先帝宠信排除异己。

可他永远不能跨过谋逆那条线。

跨过去,他就不再是九千岁。

只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

魏忠贤原本挺起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最后,他重新伏到冰冷的金砖上。

“老奴明白了。”

“陛下城府,远胜先帝。老奴斗不过陛下。”

朱由检神色不动。

“所以,认不认朕开出的条件?”

魏忠贤额头轻磕在地上。

动作很慢。

这一次,却没再拖。

“老奴认。”

两个字落下,偏殿里更静了。

朱由检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

后背的里衣早被冷汗浸透。

好在椅背宽,魏忠贤看不见。

他脸上仍没露出来,只淡淡道:

“既然认了,起来回话。”

“老奴……遵旨。”

魏忠贤撑着地面,慢慢站起。

腰背还佝偻着,整个人却少了先前那股压人的劲。

他没再看高位上的少年天子,只垂着眼,暂时认了这笔账。

朱由检看着他,定下最后的规矩。

“今日偏殿里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朕耳。”

“你回司礼监后,不必急着摆出失势的样子,也别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朕给你留体面。”

“你替朕稳住内廷,稳住厂卫,稳住那些暂时不能乱的人。”

“你该交的人、钱、线、账,分批送到朕这里。”

“你交得干净,朕留你性命。”

“你要是借这段日子串联党羽、毁账灭口、转移家产,朕也不会立刻杀你。”

朱由检停了一下。

“朕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最信任的人,一个个把你卖给朕。”

魏忠贤的脸又白了几分。

他低下头,深深躬身。

“谢陛下留体面。”

“老奴谨遵圣谕,绝不敢滋事。”

他磕头又急又重,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副样子,心里没有松懈。

魏忠贤会演。

眼下的顺从不是忠诚,只是权衡。

这把刀没折。

只是刀柄,暂时落进了他手里。

历史上的崇祯收拾魏忠贤,走的是慢刀子割肉的路,一步步削权,最后逼得魏忠贤自缢。

朱由检不打算照抄。

历史已经说明白了,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掉魏忠贤后,谁来接住阉党崩散留下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