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千岁低头,做皇帝的一条狗

朱由检说得很轻。

没有点名。

也没问魏忠贤知不知道。

他只是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魏忠贤的身子当场僵住。

那一瞬,他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辩解,而是一个个名字。

崔呈秀。

田尔耕。

许显纯。

那次密议,放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外宅。

门外守着他最信得过的死士,屋内的人也都筛过一遍。

几个人说的话没有落纸,没有进东厂档案,更不该传到那些清流耳中。

新帝才登基。

他从哪里知道的?

还是说,这小皇帝根本不知道,只是专门拿这句话诈他?

魏忠贤没来得及想透。

额头已经重重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陛下!”

魏忠贤猛地拔高嗓子,浑浊的眼里挤出两行泪。

“定是哪个乱臣贼子在陛下面前进了谗言,要离间天家骨肉,挑拨君臣!”

“老奴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主子动半分歪心!老奴在先帝爷跟前伺候十七年,日日小心,忠心天地可鉴!”

朱由检没打断他。

就这么看着他哭。

演得确实好。

眼泪有,哭腔有,磕头的力道也有。

比他方才在大殿上那一场,还要卖力。

可朱由检听得明白。

魏忠贤说的是“有人进谗言”。

不是“根本没有这回事”。

这种老东西,嘴里每个字都得拆开看。

越避着不认,越说明踩中了。

朱由检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哒。

“忠心?”

他拖着调子,声音不高。

“魏忠贤,你跟朕谈忠心?”

魏忠贤呼吸一顿,立刻接话。

“老奴不敢妄谈忠心,可老奴确有一片实心侍奉皇家。先帝爷弥留之际,曾召老奴到榻前,命老奴稳住朝局,辅佐陛下坐稳江山。”

“朝野上下皆知,老奴是先帝托孤近臣。”

他把“先帝”二字咬得很重。

这是他的护身符。

也是他横行朝堂七年,最硬的一张牌。

朱由检身子往前挪了半寸。

“先帝托孤,是让你辅佐朕。”

“还是让你架空朕?”

一句话,魏忠贤胸口发紧。

“老奴……老奴自然是辅佐陛下。”

“辅佐?”

朱由检没让他缓。

“那朕问你,皇城诸门的守卫,谁在调度?宫中二十四衙门,又有多少人先看司礼监的脸色,再听天子的旨意?”

“东厂的耳目铺满京师,盯百官,盯勋贵,连宫里也盯着。朕要见谁、用谁、查谁,是不是还得先问问魏公公?”

“内阁票拟,六部政务,多少奏疏先送去你那里,才送到朕的御案前?”

朱由检每问一句,魏忠贤的背就低一分。

这些事不是秘密。

整个北京城,谁不知道九千岁势大?

但从来没人敢站到他面前,把账一笔笔念出来。

更没人敢让他当面听。

魏忠贤咬住牙,没敢硬辩,只把声音压低。

“陛下,朝局繁杂,辽东战事未歇,九边军镇又常因欠饷哗变。先帝爷在位时,朝堂党争不休,东林诸臣动辄拿清议压人。老奴不过是替皇家分担杂务,替先帝爷稳住局面。”

“等陛下熟悉政务,亲政娴熟,老奴自会交还职权,退居深宫,安分守着司礼监。”

这话半真半假。

是服软,也是摸底。

魏忠贤想知道,眼前这位新帝是要敲他几棍子,还是已经动了杀心。

朱由检当然知道。

可他自己也在险地。

皇城禁卫、内廷太监、东厂番役,魏忠贤经营多年,不可能一夜全换成皇帝的人。

京营和厂卫里,也有不少人靠魏党起家。

至于他自己,从信王府进宫后,眼下真正能把后背交出去的,只有王承恩。

无兵。

无臣。

无根基。

他手里只有一顶冠冕,还有后世记忆。

真在这里掀桌翻脸,魏忠贤未必敢杀皇帝,却可能把他困在宫里,养成一个只会盖印的牌位。

那比死还憋屈。

可他也不能退。

今天退一步,往后就会被人逼着退十步。

最后,他还是会变成被太监、文官、勋贵轮着摆弄的傀儡。

朱由检收住脸上的冷意,语气忽然缓了。

“分担政务?”

他笑了一声,没多少温度。

“那朕换个问法。”

“魏忠贤,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皇家的奴才吗?”

“那朕问一句实在的。你魏忠贤,到底想要什么?”

魏忠贤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朱由检会问这个。

不是继续问罪。

不是搬先帝压他。

而是问他想要什么。

这比方才那些罪状更难答。

因为魏忠贤自己最清楚,他想要的从来不止一句忠心。

朱由检没给他多少工夫思量。

“朕替你说。”

“你不想做皇帝。你做不了,也不敢做。”

“可你想要的,是压在皇帝头上的权。朕坐在台上,替你守朱家的名分;你站在台下,替自己攥天下的实权。”

“百官朝拜你,各地给你立生祠,奏疏先过你的手,官员先拜你的门。”

“朝野只知九千岁,不知崇祯帝。”

最后一句落下,偏殿安静了。

魏忠贤趴在地上,半晌没出声。

因为他没法辩。

七年时间,各地生祠一座接一座。

朝中阿谀之辈,说他功比周公,德配伊尹。

那些文官嘴上骂阉党,私下也有人揣着银票、带着帖子,候在魏府门前。

他享受过。

而且享受得太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最初只是宫里一个太监。

魏忠贤缓缓松开拳头。

哭腔收了。

眼泪也收了。

他再抬头,脸上的惶恐还在,九千岁那层底子却露了出来。

“陛下既如此认定,老奴百口莫辩。”

他慢慢直起上身,还是跪着,背却挺了些。

“但老奴斗胆禀明陛下。”

“今日的大明朝堂,离不得老奴。”

“辽东后金虎视眈眈,九边军镇欠饷日久,朝中党争更是积了多年。老奴举荐过将领,压过朝臣,也替先帝爷办过不少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

“老奴若骤然退下,依附老奴的人会慌,恨老奴的人会动,等着朝局乱的人,更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

“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

“若朝堂和宫禁一块出乱子,老奴怕是想替陛下分忧,也来不及。”

朱由检听懂了。

这老东西没说“你走不出偏殿”。

可话已经摆得够明白。

没有我替你压着。

没有我替你兜着。

你这新皇帝,未必坐得稳。

朱由检后背绷紧,掌心也冒了汗。

他脸上没露半分。

心里却骂了一句。

妈的。

这套话放到后世职场,不就是“这个项目离了我,公司就得停摆”?

他上辈子见得多。

真有本事的人会谈条件。

半瓶水才整天拿“离不开我”吓人。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脸沉下来。

“魏忠贤。”

“你在威胁朕?”

“老奴不敢。”

魏忠贤立刻低头,姿态恭敬,话却没退。

“老奴只是陈述事实。”

“老奴是皇家奴才,才替主子扛事。主子要收权,老奴自当听命。”

“可主子也不能一刀砍断所有替自己扛事的人,再指望天下立刻太平。”

这话不全是胡扯。

魏忠贤是条恶犬。

可他能在京城横行七年,不是只凭自己凶,背后还有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直接杀了狗,网却不拆,那些原本靠着狗吃肉的人,只会四散乱咬。

历史上的崇祯,就在这件事上吃过亏。

杀魏忠贤不难。

难的是杀完以后,谁来接厂卫、宫禁、军中和地方留下的窟窿。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魏忠贤眼皮动了动。

“朝局不能乱。”

朱由检缓缓开口。

“所以朕今日不杀你,也不立刻把你赶出宫。”

“朕留你。”

魏忠贤心里刚松半分,朱由检接着说道:

“但留你,不是留一个能挟天子的九千岁。”

“是留一把替朕办事的刀。”

魏忠贤瞳孔缩了一下。

朱由检语气平平。

“你说自己是皇家奴才,朕就给你一个当奴才的机会。”

“从今日起,司礼监仍由你暂管,东厂也暂不换人。可凡是牵扯宫禁、厂卫、官员任免、财货大案的文书,都得先呈朕御览。”

“你能替朕办事。”

“不能替朕做主。”

魏忠贤沉默片刻。

“陛下若信不过老奴,老奴愿削减职权,辞退部分党羽,退守司礼监,只做寻常掌印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