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九千岁低头,做皇帝的一条狗

东林党会趁势反扑。

朝堂会重新陷进没完没了的党争。

厂卫的耳目会散。

地方上那些靠阉党勉强压住的秩序,也会跟着松掉。

杀一个魏忠贤,却让更多人趁机吸大明的血。

这亏本买卖,朱由检不干。

魏忠贤不是忠臣。

不是良犬。

更不是能信的人。

他只是一把沾满血的旧刀。

可大明烂成这样,要刮骨疗毒,总得先用这把刀剜掉一批腐肉。

等他把该吐的吐干净,把该砍的人砍完,把该交的全交出来。

再定他的生死。

“行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语气松了点。

“起来吧。朕猜你也没那个胆子,去犯抄家灭族的罪。”

魏忠贤抖了一下。

他没敢立刻直起身,又郑重磕了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弓着腰,眼睛始终没往上抬。

“谢陛下。”

朱由检换了个坐姿,语气也缓下来。

“先帝临终前,跟朕说过一句话。”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指节在硬木扶手上随意敲了两下。

偏殿里安静得出奇,连外头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精准砸进了下面那人的耳朵里。

“忠贤宜委用。”

魏忠贤佝偻的后背猛地僵了一下,下意识抬起头。

但只一瞬,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立刻低了回去。

他不敢直视上方的皇权,可那五个字钻进耳朵里,像有人拿着木槌,照着他心口敲了一记,震得指尖发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透着几分唏嘘。

“先帝到死,都还惦记着你这个大伴。二十来岁的人,弥留之际躺在龙床上,不提这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不提宗庙百姓,偏偏专门嘱咐朕,要用你。”

他故意放慢语速。

“魏忠贤,你在先帝心里,分量当真不轻啊。”

这话音刚落,魏忠贤的眼眶就红了。

两行浊泪顺着脸颊的沟壑滑下来。

至于是真情实感,还是这老阉人混迹宫廷练出来的绝活,只有天知地知。

他本来只是弓着身子,这下膝盖又软了,直挺挺地跪趴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先帝对老奴之恩,犹如再生父母啊!老奴这条贱命,就是先帝给的。老奴伺候先帝这些年,哪怕是起居饮食,也从不敢有半点懈怠……”

说到这儿,他狠狠抽噎了一下,声音低弱下去,尾音发颤。

“只是天不遂人愿……先帝那般年轻,竟就这么……这么抛下老奴走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张老脸埋进宽大的蟒袍袖子里,双肩轻轻发抖。

“老奴有罪,老奴没伺候好先帝……老奴该死,老奴万死啊!”

朱由检坐在上面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冷笑,脑子里就一个字。

假。

太他妈假了。

这老东西在天启朝替皇帝批红、替皇帝发号施令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流这么多眼泪?

天启帝整日沉迷木工,不理朝政,他魏忠贤在旁边当九千岁当得飞起,排除异己、收干儿子干孙子,威风八面。

甚至天下官员争着给他建生祠,差点把大明官场办成他魏家的买卖。

现在先帝驾崩,靠山没了,他倒演起大忠大义的孝子贤孙。

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要是放在后世,少说也能拿个影帝,混个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头衔。

心里骂归骂,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还微微点头,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被这老奴的忠心感动了。

殿门外刮过一阵秋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

朱由检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声音转冷。

“魏忠贤。”

“老奴……老奴在。”

底下那团蟒袍里传出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朕问你一句实话。”

魏忠贤听出语气不对,立马止住了哭腔,身子伏得更低,整个人贴着地砖。

“陛下请问,老奴在陛下面前,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朱由检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盯住他微抖的后背,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你是想继续给先帝尽忠,还是愿意……做朕的狗?”

偏殿里一下就没声了。

刚还演着父慈子孝戏码的魏忠贤,那只本来要去擦眼泪的手,僵在半空。

一直缩在阴影里当木头人的王承恩,听到这话,眼角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主子这话问得太直了,连最起码的体面和遮羞布都懒得盖。

什么叫给先帝尽忠?

说白了,就是去死,去殉葬,或者发配去凤阳守皇陵,都是死路一条。

做朕的狗,那就是活。

主子换了,脖子上的链子还在。至于饭盆里有没有骨头,得看这位新皇的心情。

魏忠贤浑身绷紧,脑子里那算计了一辈子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他把朝堂上那些身居高位的党羽,把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缇骑,还有外头那些自己认的干儿子干孙子,包括各地偷偷攒下的金银和宫里角角落落的眼线,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转完这一圈,他刚热起来的心底又凉透了。

没用。

全都没用。

英国公张惟贤那头老狐狸正握着京城的九门兵权,新帝昨夜又悄无声息地防了他一手。

这时候要是敢动一点歪心思,跟把脑袋往断头台上送没什么两样。

算到最后,退路被堵得严严实实,他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两个字。

活着。

只要能活着,熬过眼前这一关,手里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人死了,就真是一捧黄土,那些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银子,全成了别人的。

想通了这一层,魏忠贤毫不犹豫。

他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半步,对准朱由检的靴尖,砰的一声,把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一声极响,连皮肉砸在砖石上的闷响都听得真切。

他抬起脸,满脸鼻涕眼泪,声音却出奇地稳。

“陛下!老奴就是大明的一条狗!陛下让老奴生,老奴就生;陛下让老奴死,老奴立马就去死!陛下的话,就是老奴往后活命的唯一规矩!”

他急促喘了口气,不敢停顿,立刻接上。

“陛下今日若要老奴去给先帝殉葬尽忠,老奴这就找根白绫,绝不敢多活半个时辰!可陛下若愿意留老奴这条贱命当条狗使唤,老奴便上刀山下火海!主子指哪儿,老奴就去咬哪儿,若是含糊半句,天打雷劈!”

漂亮。

朱由检面上不显,心里却真想给这老贼鼓个掌。

难怪这阉人能踩着无数聪明人的骨头爬到九千岁的位置,这真不光是靠脸皮厚和心黑就能办到的。

这番话说得何其鸡贼。

把生死全盘交给皇帝,自己绝不敢自作主张选活路。

生生把贪生怕死的“我想活”,包装成了忠心耿耿的“全凭主子处置”。

既给了新帝极大的顺从感,又把一条老狗的本分演到了极致。

满分一百的话,这套词至少能打七十分。

比起朝堂上那帮整天只会拿圣人道德当挡箭牌,出了事就只会磕头喊“陛下圣明”“臣惶恐死罪”的复读机们,好用太多了。

“行。”

朱由检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这话说得,倒还算明白。”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迈开步子在偏殿里踱了两圈。

鹿皮靴底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响并不大,可落在魏忠贤耳朵里,却像一下下踩在他的七寸上。

“你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朕心里比谁都清楚。”

朱由检停下脚步,语气淡淡的。

“对外头那些清流言官、士绅文人来说,你魏忠贤就是天怒人怨的活阎王。他们私底下咬牙切齿骂你一句阉狗,那都算嘴下留情。”

魏忠贤整个后背都贴紧了衣服,冷汗黏腻腻的,伏在地上连喘气都不敢大声,更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可话又说回来。”

朱由检走到他面前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官帽上。

“你毕竟是天子养的一条狗。替天子去咬那些不听话的人,替天子办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最后再替天子把所有的骂名都扛下来。”

他微微停顿,给了一个算得上正面的评价。

“这狗的差事,你办得还算合格。”

魏忠贤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颗悬在半空的脑袋赶紧又磕了下去,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奴谢陛下认可!老奴往后就是陛下身边的一条疯狗,陛下让咬谁老奴就咬谁,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表忠心。”

朱由检轻轻踢了踢魏忠贤拖在地上的衣角,打断了他的话。

“朕还没说完。”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刚想抬起来表忠诚的脑袋,立刻又老老实实地按回砖缝里。

“你过去造的那些孽,朝堂上那些文官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这个道理不用朕教你,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魏忠贤死死咬着牙,没吭声。

他太有数了。

东林党那帮人现在恨不得直接冲进宫来活剥了他的皮,再蘸着他的血写一本弹劾奏疏,恭恭敬敬递到新皇的御案前。

只要皇帝稍微透出一点要清算的意思,那帮文人能用唾沫星子把魏党全淹死。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走回宝座,一掀下摆坐了回去。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汝窑茶盏,却没急着喝,只是捏着茶盖,轻轻拨弄着上面漂浮的茶叶,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这阵子消停不了。过几天,肯定会有铺天盖地的折子上来弹劾你。”

他盯着杯子里的绿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谈明天的天气。

“到时候,朕会顺水推舟下道圣旨,把你身上碍眼的虚衔撤去几道,让满朝文武先消消火。”

魏忠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

撤衔,这是要拔牙了。

“你在东厂、锦衣卫里安插的那些暗桩和亲信,回去后立刻整理一份干干净净的名单,交到朕的桌上。”

朱由检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底下那团战栗的身影,轻飘飘地扔下最重的一击。

“还有,你这些年积攒的家产、账册和各处孝敬,一并交出大头,先供先帝丧仪和国库急用。”

魏忠贤趴在地上的身体骤然一僵,后背的布料被冷汗绷得死紧。

站在一旁伺候的王承恩听得头皮一麻,心头狂跳。

万岁爷这哪是留狗,这是先拔毒牙,再把狗链攥进自己手里,连狗窝里的账都要翻个明白。

朱由检压根不在乎下面两人是什么心思,他手指扣在桌案边缘,继续漫不经心地往下扒皮。

“不仅是你。你手底下那帮干儿子、干孙子,有一个算一个,也是同样的规矩。把他们手里的权交了,人手名单交了,贪墨的账册和家产,给朕一点点吐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将手里的茶杯稳稳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磕碰声。

“只要乖乖把家底交干净,以往的事,朕暂且不问。”

他俯视着魏忠贤。

“朕现在要钱,也要你们替朕办事,不急着要你们的命。这笔买卖,听明白了吗?”

偏殿里彻底安静下来。

窗缝里又漏进一丝冷风,吹得御案上那支手腕粗的红烛摇晃了一下,烛影在地砖上来回拉扯。

就在这短短两三秒里,魏忠贤的大脑几乎要冒出烟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血亏的账:虚衔要撤,东厂和锦衣卫里那些花大心血埋的钉子要交,家产还得往外吐。

至于家产,那是真真正正的割肉。

不是一刀痛快,是拿着锈钝的刀子在身上来回拉扯。

疼得他牙根都在滴血,真想跳起来骂娘。

可他不敢动。

因为他很清楚反过来的代价。

如果不交,脑袋马上就会落地,全家死绝。

交了,命还在。

只要这条老命还在宫里,在皇帝身边,将来就总还能剩下点东西。

更何况,这位新皇比那些死板的文官懂得权变,没有一上来就赶尽杀绝、抄家灭族,反而亲口给了承诺。

暂且不问。

这四个字,在如今这风雨飘摇的局势里,简直就是通天的活路。

魏忠贤胸腔里那口一直悬到嗓子眼的浊气,终于长长吐了出来。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对着朱由检重重叩下头去,额头直接砸出了血丝。

“老奴,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活命之恩,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这一次,那沙哑干瘪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浓烈的庆幸和后怕,这是真东西,绝不是戏台上演出来的。

朱由检听出来了。

他嘴角极其隐蔽地勾起一抹弧度,心里终于舒坦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世上,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听话?

从来不是你温言软语给他画大饼的时候。

而是你先把一把见血封喉的钢刀死死架在他脖子上,让他感受到真切的死亡恐惧,然后再不紧不慢地告诉他:“别跪了,起来,想办法去搞保护费,朕今天心情好,不会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