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剑镇京师,一句乐捐炸朝堂

这老太监沉浮数十年,什么话落进耳中,都能掂出里面的斤两。

他底下那批千户、侍郎、厂卫干儿,哪一家没有压着银子?

皇帝让他管名册和进项,便等于把一张网递到他手里。

他能借机查底,能结人情,也能攥住更多人的短处。

黄立极紧跟着跪下:“老臣谨遵圣命。”

“那诸位就先把这份孝心对一对。”

朱由检扶着御案起身,两肩微垂,手里还捏着那块半湿的帕子。

“晚些时候,朕回前头。”

“朕想看看,各家大臣对先帝,到底还留了几分感恩。”

说完,他不看群臣脸色,转身下阶。

他的步子故意走得有些乱,鞋底踩过金砖,声音又急又碎。

背影单薄,像个丢尽脸面、只想躲进后殿的新嫩少年。

偏殿穿堂风一过,朱由检额角那点汗立刻凉了。

王承恩快走两步,捧上早备好的暖巾。

“陛下节哀。国事艰难,谁也不盼先帝走得急。您这一哭,百官心里哪还有不惭愧的。”

朱由检用力擦掉眼角泪痕,把帕子拧紧,随手扔在廊柱脚边。

“惭愧?”

他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

“谁家的口袋会惭愧?”

王承恩正要去捡帕子,手停在半空。

“把备用手巾备好。”

朱由检靠到一面汉白玉墙后,拢了拢外袍,头也不抬,“等他们报单子,谁敢哭穷,朕看心情,决定要不要替他家眷多掉几滴痛心泪。”

王承恩低声道:“奴才明白。”

皇极殿正门没有立刻合严。

回廊转角处安静了一阵。

先是长久的死寂。

接着,朝服绣带被人扯松,发出轻响。

魏忠贤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早朝时那点尖冷已压下去,只剩四平八稳的腔调。

“黄阁老,圣上适才的话,句句都落在这儿了。您是领班辅臣,论理,这一把秤,总得内阁先起。”

他不直说捐钱,只把话头递给为首的官员。

黄立极压着嗓子咳了一阵。

那阵咳拖得很长,听着倒真像喘不上气。

“魏公,国库苦,内阁也苦啊。”

黄立极慢慢吐出一口气。

“两都饥饷处处告荒,臣等恨不得替皇上受穷受罪。此番办先帝大事,自当尽心筹措。”

朱由检靠着发冷的玉墙,半合着眼。

老东西铺垫得倒齐。

“不过……”黄立极话锋一转。

“老臣掌朝议以来,门庭寒凉,岁有常支,家中两间漏雨房舍都无银修葺。为先帝大计,老臣便是卖了薄田,尽了内人手里那点首饰,也该出这份力。”

他顿了顿,连喘气都拿捏好了。

“老臣愿带这个头,凑出白银三百两。”

三百两。

朱由检的指甲掐进衣领布边。

真敢张口。

当朝内阁首辅,兼并田地不知多少,名下隐役更多得数不清。

到了先帝丧仪上,竟把卖首饰、卖房瓦的话都说尽,只掏三百两。

里面还没完。

有了黄立极打样,后面的官员不用多想,立刻照着路数往下走。

施凤来低低咳了一声。

“首辅老成忠义,这般艰难仍尽家资。臣不如首辅,只余些祖产可挪,也愿拼凑三百两。”

张瑞图的声音更苦。

“臣前两月乡里遭水,贱内久病,药费难支。臣实在惭愧,仅凑白银二百两。”

接着便是吏、户、礼诸部官员。

“微臣薄产难敷,愿出二百两,绝不敢吝。”

“臣翻检家中杂院,再卖去岁得的笔洗,算成白银一百五十两。”

刚才还把先帝大恩挂在嘴上的一群大僚,此刻全在一二百两与三百两之间来回打量。

多添十两,肉疼。

少出五两,又怕同僚看出自己太难看。

满殿清廉。

个个寒苦。

忠节千古。

朱由检把靠墙的左脚慢慢收正,舌尖压过发酸的牙根。

真把这批人的私户翻出来,随便掀几块地砖,挖出的银子都能压过户部年入。

可他不能发作。

眼下,他连一把能把朝廷砸碎重建的刀都没有。

此时踢翻桌子,便是只有嘴、没有牙。

他抬手扯了一下衣带。

“王承恩。”

“奴才在。”

“别听里面哭穷,招耳屎。”

少年人压低声音,“去给那死太监添句真话。朕在西暖院后的小间等着,现在单宣他进见。”

“奴才这就去。”

深秋的京城,风来得早,也硬。

枯梧桐叶拍在回廊窗纸上,响得刺耳。

魏忠贤来得很快。

他走得急,锦皮靴尖沾了尘沙,肩上金线滚边却没敢晃得太过。

衣领已被几场早朝与前殿变故弄出汗痕,鬓边也挂着凉水珠。

伺候过三代天子的人,对宫里的风向最敏感。

新帝刚在大殿放声痛哭,把京畿兵马交给英国公,摆出没主意的样子。

转眼间,却避开群辅与内侍,单独把他从那群哭穷的朝官里叫出来。

魏忠贤跨过门槛时,脚步压得很重。

礼数不能错。

跪得更不能软。

他撩开大袍,双膝重重砸在砖面上。

“老奴魏忠贤,叩首朝见。”

没人叫起。

朱由检靠在紫檀方背椅里。

十七岁的身量还撑不满宽椅,身上重锦底衣也压出几道坐痕。

他没看窗外,也不开口赐座。

右手指尖落在椅子雕花边上,慢慢敲着,节奏杂乱。

风过院角。

一息。

二息。

三息。

五息。

等得越久,魏忠贤心里那点傲慢越压不住。

偏殿门窗紧闭,炭火烧得不旺,屋里闷得厉害。

殿外偶尔传来甲靴踏过青砖的轻响,转眼又没了。

魏忠贤伏在地上,十指贴着冰冷金砖。

掌心出了汗。

这些年他权倾朝野,进出宫禁不受阻拦。

百官在他面前低头,地方官争着给他立生祠。

可今日跪在这里,他忽然明白,这座偏殿还是朱家的偏殿。

他再威风,也只是奴才。

朱由检心里也没表面那么稳。

他在数呼吸。

一,二,三……

数到第十五下时,他掌心也出了汗,指腹死死压着木扶手。

稳住。

上辈子面试时,紧张到胃里抽筋,他都能顶着面试官的脸,把准备的话说完。

如今不过是面对一个手握大权的老太监。

虽然这个老太监,真能要他的命。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露怯。

你一慌,对方就知道你虚。

你一虚,今日这局便全完了。

数到第二十七下,朱由检觉得火候差不多。

再晾下去,魏忠贤未必会乱,他自己先要绷不住。

朱由检抬起眼,清亮的嗓音在偏殿里响起。

“魏忠贤。”

“老奴在。”

魏忠贤立刻应声,额头仍贴在地上,没有抬头。

朱由检语气平淡,像随口问事。

“朕听说了一件事,挺有意思。”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魏忠贤弯下去的脊背上。

“有人在先帝病重时,就想好了大明的后路,打算立个听话的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