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硬拦,只会让满朝文武觉得他魏忠贤怕京师太平。
这盆脏水,他不能接。
更不能在新帝登基第一天接。
一个月而已。
张惟贤老了,英国公府未必压得住所有人。
京中真正听谁的,终究还要看内廷、锦衣卫和各处门路。
魏忠贤心里飞快盘算,面上伏得更低。
“奴婢遵旨。”
朱由检看着他,心中冷笑。
稳。
这老阉狗果然够稳。
也正因如此,不能急着动。
现在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贸然翻脸,死的只会是自己。
那就慢慢来。
先把他的爪子一根根钉住,再把这条盘在大明身上的毒蛇剖开。
朱由检收回目光,脸上冷意立刻散去,换成一副被国事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诸位爱卿。”
他叹了口气。
“你们都清楚,如今国库……空虚得很。”
不少官员神色微动。
新帝要问钱?
朱由检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先帝走得急,后事尚未料理。可大明再难,也不能叫先帝走得不体面。”
“礼部尚书。”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依祖制,大行皇帝丧仪,从殓葬到祭祀,要用多少银子?”
礼部尚书心里一紧,仍按规矩答道:“回陛下,若严格依祖制,丧仪诸费约需白银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
朱由检眼皮跳了一下。
国库穷得快揭不开锅,这帮人还要照祖制办一场二百万两的国丧。
死要面子,拿百姓的血肉填窟窿。
他心里把这群抱着祖宗规矩不撒手的官僚骂了个遍,脸上却只露出几分茫然,转头看向户部。
“户部尚书。”
“臣在。”
“国库账上,如今还有多少现银可供支用?”
户部尚书额角立刻冒汗。
这问题不是不能答。
正因为太能答,才要命。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紧:“回陛下,国库现存可支用之银……不足四十万两。”
话音落下。
大殿静得能听见铜炉里香灰落下。
二百万两的丧仪。
不足四十万两的现银。
堂堂大明,账面上连给先帝办一场体面的丧礼都凑不齐。
朱由检垂下眼,看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
这不是穷。
这是整个帝国的血,早被一群人吸干了。
谁都知道朝廷没钱,却没人愿意说,钱到底去了哪里。
辽饷、剿饷、练饷,一层层压到百姓头上。
宗室田庄不纳税,士绅豪强藏田避赋,贪官污吏连赈灾银都能吃得不剩多少。
然后这群人站在金銮殿上,一口一个祖制,一口一个忠君爱国。
真他娘的荒唐。
朱由检抬起头,眼圈慢慢红了。
“朕……”
他开口时,声音发颤。
“朕竟连先帝的身后事,都操办不起。”
他猛地拍在扶手上,眼泪一下涌出来。
“朕无能!”
“朕对不住先帝!”
哭腔在大殿里回荡。
满朝文武都被这一出镇住。
有人错愕抬眼,没料到新帝这样不经事。
有人露出鄙夷,又飞快低头。
还有人心里反倒松快。
会哭好。
会哭,说明没主意。
没主意的新皇帝,最好摆弄。
王承恩站在御阶旁,死死攥着拂尘。
昨夜主子靠在偏殿墙根前的样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殿下眼里没有泪,只有让人心里发寒的清醒。
可眼下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逼真得连他都恍惚了一下。
主子是在做局。
可这破碎江山压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主子心里,难道当真一点也不苦?
王承恩不敢再想,只能低下头,跟着抹泪。
魏忠贤站得很稳。
他脸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比旁人多出一层戒备。
哭,是软弱无能的铁证。
可昨夜的宫门、今日的兵权、眼下这场恰好问到国库的哭穷,又让他觉得不对。
这位新帝怕得厉害。
可每一步,又都踩在该踩的地方。
魏忠贤压住疑心,决定先不动。
他要看看,这位小皇帝接下来到底要什么。
龙椅上,朱由检抹去眼泪,摆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样子。
“诸位爱卿。”
他望着殿下众人,声音哽着。
“你们都是先帝一手提拔、倚重的心腹重臣。如今先帝撒手而去,朕这个孤家寡人,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他停了停。
殿下不少人的脸色开始不自然。
朱由检吸了口气,摆出下定决心的模样。
“能不能请诸位爱卿,体恤体恤朕的难处?”
“大家伙儿……”
他望着一张张僵住的脸,心里冷笑,面上仍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慷慨解囊,乐捐一些?”
“为先帝尽最后一份忠心。”
“也替朕,分一分忧。”
“如何?”
“乐捐”二字落下。
皇极殿里,空气都僵了。
刚才还满口忠君、社稷、祖宗规矩的官员,脸色一下精彩起来。
有人瞪大眼。
有人脸色发灰。
更多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脸藏进笏板后,连呼吸都放轻,生怕新帝下一刻点到自己。
原来不是问国库。
原来不是问丧仪。
这把刀绕了一圈,冲的竟是他们的钱袋子。
王承恩偷偷抬眼,看见殿下齐齐低下去的脑袋,心里生出一点痛快。
昨夜殿下啃的是冷硬干饼。
今日这些大人,也该尝尝什么叫难以下咽。
朱由检靠在冰冷的龙椅上,隔着珠旒,安静等第一个开口的人。
谁捐得少。
谁不肯捐。
谁的银子来路不正。
谁急着替别人说话。
这满朝文武自己送上门来的第一本账,他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忘恩负义”四个字压下来,整座皇极殿都冷了。
谁也摘不掉。
尤其是魏忠贤。
先帝在位七年,天下人都知道他恩宠最盛。
他平日里常把“奴婢全仗先帝爷天恩”挂在嘴上。
如今大行皇帝停在棺椁里,丧仪缺银。
若这时连几两银钱都要算计,那就不是小气,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他魏忠贤忘了主子。
朱由检眼圈还红着,衣领也有些乱。
说出的话,却不再拖泥带水。
“此事由内阁领头,魏公公具体操办。务必在今月里,将先帝最后一场体面安置妥帖。”
魏忠贤低头理袍袖,手指轻轻一滑。
他没抬头,背脊又低下半分。
“老奴……谨遵圣谕。”
他答应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