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存的备注是“郑母”。
“苏禾啊,我听楷楷说你们离婚了?”
“是的,阿姨。”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日子过得好好的,闹什么闹?”
我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整理袜子。
“阿姨,是郑楷提的离婚。”
那头顿了一下。
“那也是你不够体贴,男人哪有不犯糊涂的时候,你大度一点就过去了。”
大度。
这个词我听了四年。
第一年,他把我的书房改成了棋牌室,让他同事来家里打牌打到凌晨两点。我说了一句“太吵了”,他妈说:“大度一点,人家是你老公的朋友。”
第二年,他把我养了三年的绿萝从阳台挪走,换成了一个鸟笼。绿萝被扔在楼道里,我找到的时候叶子已经黄了一半。他妈说:“不就是棵草吗,大度一点。”
第三年,过年回他老家,他全家十一口人的年夜饭是我一个人做的。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六点。上桌之后没人给我留座位,他妈说:“儿媳妇辛苦了,大度一点,你在厨房吃也一样。”
在厨房吃也一样。
十一个人的剩菜,凉的。
“阿姨,”我说,“我大度了四年。”
“您让郑楷自己管自己的事吧。”
“苏禾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挂了。
把“郑母”的备注删掉,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继续整理袜子。
一双一双叠好,放进抽屉。
抽屉是我新买的收纳盒,九块九包邮。
便宜。
但每一格都是我自己的。
06
第十二天。
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
是幼儿园老师发的。
“苏禾妈妈,今天是家长系统信息更新截止日,但系统登录异常,您方便处理一下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孩子在郑楷那儿。
离婚的时候我没有争抚养权。
不是不想。
是争不过。
房子是他的名字,工资他比我高,他妈全职在家可以帮忙带孩子。
法院会判给谁,我心里清楚。
但幼儿园的所有手续,都是我办的。
报名是我跑的。
入学材料是我准备的。
家长系统的账号是用我的手机号注册的。
每学期的学费、保险费、课外兴趣班费用,自动扣款绑定的还是我的银行卡。
我想了想,回了老师的消息。
“老师您好,我和孩子父亲已经离婚了。家长系统账号需要变更为孩子父亲的信息,您这边能协助办理吗?”
老师回:“好的,需要孩子父亲带身份证来园里重新注册。”
我把截图发给了郑楷。
他半小时后才回。
“什么系统?”
我看着这两个字,胸口闷得慌。
什么系统。
你儿子在哪个幼儿园上学,你知不知道地址?
你儿子的班主任叫什么名字,你存没存过她的电话?
你儿子对花生过敏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幼儿园?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四年,他只负责一件事——回家之后把孩子抱起来举高高,然后说一句“爸爸回来了”。
其余的一切,疫苗接种本、体检预约、家长会请假条、兴趣班的报名表,全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他一条消息:
“家长助手APP,你手机上没装。去幼儿园找刘老师重新办。”
他回了个“哦”。
一个字。
哦。
07
第十五天。
我下班回到和平路十七号,在楼下的超市买了一棵白菜和一块豆腐。
三块五。
回家切了,下了一锅白菜豆腐汤。
正吃着,手机响了。
这次不是郑楷。
是郑楷的爸爸。
我没存过他的号,但号码我认得。
“苏禾,是我,楷楷他爸。”
“叔叔好。”
“我听说你们离婚了,唉……这孩子。”
公公这个人,我对他没什么恶感。
四年里他没帮过我,但也没害过我。
过年的时候他会多夹一筷子菜给我,说“苏禾多吃点”。
仅此而已。
“叔叔,有什么事您说。”
“是这样的,上周家里暖气管子漏了,楷楷不知道找谁修。物业说要联系当初装暖气的施工方,楷楷翻了半天找不到合同和保修卡。他让我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是哪家装的?”
我放下筷子。
暖气。
2020年冬天,那个小区集体改造供暖系统。
是我跑了三家公司比价,选了中间那家。
合同在蓝色文件夹里。
对了,蓝色文件夹郑楷找到了,但他大概没仔细翻。
暖气施工合同、热水器保修卡、净水器租赁合同、空调安装单、防盗门锁的保修协议,全在那个文件夹里。
一共十一份文件。
每一份都是我签的名字。
我说:“叔叔,文件在家里蓝色文件夹的第六份。施工方叫鑫源暖通,电话合同上有。”
“好好好,谢谢你。”
老人家停了停。
“苏禾啊,你这些年……辛苦了。”
这句话。
四年里,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端着碗,眼眶热了一下。
只热了一下。
“没事,叔叔。以后这些事让郑楷自己管吧。”
挂了电话,白菜豆腐汤凉了。
我又热了一遍。
一个人吃饭。
安静。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但不难受。
08
第十八天。
炸弹终于密集了。
一天之内,郑楷给我发了九条消息。
第一条,早上七点:“净水器滤芯红灯了,怎么换?”
第二条,早上七点半:“上次换滤芯是找谁换的?”
第三条,上午十点:“门锁没电了,我被锁在门外了,密码也不对。”
第四条,上午十一点:“门锁的密码到底是多少?你是不是改过?”
第五条,中午十二点:“物业说门锁要找厂家售后,保修卡在哪?”
第六条,下午两点:“冰箱不制冷了,一直嗡嗡响。”
第七条,下午三点:“你之前洗衣机用的什么模式?我洗了件毛衣缩了。”
第八条,下午五点半:“孩子说你每周五给他带巧克力蛋糕,今天闹了一下午。那是哪家的?”
第九条,晚上八点:“苏禾,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九条消息,跨了十三个小时。
我一条一条看完。
没有一条说“谢谢”。
没有一条说“给你添麻烦了”。
全都是祈使句。
怎么换。
在哪。
是多少。
你能不能。
这个语气我太熟悉了。
结婚四年,他跟我说的每一句话基本都是这个结构。
你帮我。
你去弄。
你处理一下。
我想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八个字:“家庭运维清单”。
我从第一项开始写。
第一项:房贷,每月4700元,还款日每月15号,自动扣款账户为苏禾名下工商银行卡尾号3371。
第二项:车贷,每月1800元,还款日每月20号,自动扣款账户同上。
第三项:宽带,中国联通200M,合同户名苏禾,每年780元,到期日次年三月。
第四项:物业费,每季度1200元,缴费窗口在小区东门物业中心二楼。
第五项:暖气费,每年3800元,缴费日十月一日至十月三十日,收据存于客厅电视柜第二抽屉蓝色文件夹。
第六项:车位管理费,每月350元。
第七项:净水器租赁费,每季度480元,品牌美的J600S,滤芯型号PP-CTO,更换周期六个月。
第八项:空调,三台,品牌格力。主卧挂机2019年购入,三年保修已过。客厅柜机2020年购入。儿童房挂机2021年购入。
第九项……
我一项一项地写。
写到第三十项的时候手酸了,停下来喝了口水。
写到第六十项的时候天黑了。
写到第一百项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
第一百零一项:儿子书包里的水壶,每周一需要换新的密封圈,型号是膳魔师FHL-401F专用,淘宝店“膳魔师旗舰店”有售,6.5元一个。
第一百零二项:儿子每周二下午有绘画课,地点在小区北门左拐第二个路口“彩虹美术”,费用每学期3200元,已缴至本学期末。
第一百一十项:阳台花架上的茉莉花,三天浇一次水,冬天移到室内,不能低于五度。
第一百二十项:每年二月需要给暖气管道排气,排气阀在厨房暖气片右侧顶部,逆时针拧开半圈,听到气声后等水流出即可关闭。
第一百三十项:儿子对花生过敏,幼儿园已备案,每学期开学需要重新提交过敏说明表,模板在手机“备忘录”文件夹中。
……
第一百四十七项:每周日晚上检查下一周的垃圾分类时间表,生活垃圾周一、周三、周五,可回收物周二、周四。
写完最后一项。
凌晨两点四十。
我在文档最下面打了一行字:
“以上事项此前均由我负责,现移交完毕,祝顺利。”
存档。
没有发给他。
还不到时候。
09
第二十一天。
周日下午。
我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一件羽绒服。
七百块。
这是离婚后我给自己买的第一件新衣服。
结婚四年,我冬天穿的一直是婚前那件旧棉服,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不是没钱买。
是钱都填了那个家。
逛完商场,我在一楼咖啡厅坐了一会儿。
一杯美式,十八块。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郑楷。
“苏禾,你在哪?”
“外面。怎么了?”
“你过来一趟吧,家里暖气又出问题了,上次修完没几天又漏了。我找了鑫源暖通,他们说当初签合同的是你,你不到场他们不给免费保修。”
“保修需要出示合同原件和保修卡,在蓝色文件夹里。”
“我找到了,但他们说签字的人必须是合同上的人。”
“你让他们来,我电话确认身份就行。”
“你就不能跑一趟吗?”
这句话。
你就不能。
好像一切都是举手之劳。
好像我不肯帮忙就是我矫情。
好像离了婚我还欠他什么。
“郑楷,”我说,“我帮不了你了。”
他没说话。
我接着说。
“净水器、空调、热水器、门锁、暖气,这些东西的合同都是我签的,保修联系人也是我,物业那边的登记户主也是我的名字。你需要做的是去把这些东西全部变更到你自己名下。”
“那不是很麻烦——”
“对。很麻烦。”
“这些事我做了四年。”
他又不说话了。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苏禾,你故意的吧?”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筷子——不对,咖啡杯顿在了桌上。
故意的。
他说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