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我签了四年的合同、交了四年的费用、维护了四年的一切,都是为了在离婚后恶心他。

“郑楷,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事情从来就该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但四年里你从来没有过问过任何一件。”

“你把你的一半甩给我,甩了四年。”

“现在我走了,你那一半还在那儿。不是我故意留下的。”

“是你从来没拿起来过。”

说完这段话,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

是四年了,我第一次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没再回消息。

我喝完剩下的咖啡。

凉了。

但我喝完了。

10

第二十五天。

郑楷约我见面。

地点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湘菜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

我坐下来。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不对。

他张嘴说了。

“苏禾,那个……文件的事,你能不能列个清单给我?就是那些合同什么的,我一个一个去变更。”

我看着他。

他头发比以前长了,领口皱巴巴的,大概是自己洗衣服没有抻平就晾了。

以前都是我洗的。

洗完用衣架抻好,领口袖口要拉直,不然干了会有褶。

这些事,我做了四年,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怎么做。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清单我已经做好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文档。

“一百四十七项。全在这里面。”

他接过手机,往下翻。

越翻越慢。

翻到第二十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翻到第五十项的时候他抿了一下嘴。

翻到第一百项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动了。

他盯着屏幕。

“第一百零一项:儿子书包里的水壶,每周一需要换新的密封圈……”

他念出声来。

念完这一条之后他没有继续翻。

我等着他。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分钟。

整整十分钟,他没有说一句话。

服务员来问要不要点菜。

我说再等等。

十分钟之后,他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

五万块。

备注写着:应给的。

我看了两秒。

然后点了退回。

他愣住了。

“苏禾——”

“不用。”

“这钱是这四年——”

“我知道。”我说。

“但我不需要你用五万块钱买断你的愧疚。”

“你觉得五万块够吗,郑楷?”

“四年的房贷、车贷、宽带、暖气、物业、净水器、车位费、幼儿园学费、兴趣班、水壶密封圈——”

“你自己算算,一共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

“我不是要你的钱。”我说。

“我只是要你知道这些钱的存在。”

“你连自己家每个月要花多少钱、花在哪儿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物业中心在哪、不知道暖气管怎么排气、不知道你儿子对花生过敏、不知道门锁密码是多少。”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觉得家会自己运转。”

“不会的,郑楷。”

“家不会自己运转。”

“是我在运转它。”

我站起来,把包挎上。

“清单我发你了。一百四十七项,你一项一项去办。”

“以后你的家,你自己管。”

我走到门口。

他在后面叫我。

“苏禾。”

我没回头。

“对不起。”

三个字。

来得太迟了。

我推开门。

外面的风很大,灌进脖子里。

冷。

但比那个暖气坏了也找不到人修的家里,暖和多了。

11

第三十天。

一个月了。

我的新生活已经有了基本的形状。

出租屋里添了几样东西:一个小书架、一套锅具、一个晾衣架。

锅具是网上买的,九十九块一套,不锈钢的,够一个人用。

我学会了做三道菜——西红柿炒蛋、醋溜白菜、蒸鱼。

蒸鱼是跟手机视频学的。

第一次蒸咸了,第二次蒸老了,第三次终于像那么回事。

没人说好吃,也没人说不好吃。

我自己觉得行。

周末我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

擦窗户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可以放一盆花。

就去楼下花市买了一盆绿萝。

十五块。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阳光刚好照到叶子上。

绿萝不难养。

浇水就行。

不像我以前在郑楷家养的那盆,被他挪到楼道里冻了一夜就黄了一半。

手机响了。

是我妈。

“禾禾,周末要不要回家吃饭?你爸包了饺子。”

“好。”

“你一个人那边还行吗?”

“挺好的。学会蒸鱼了。”

“那可以啊。”

我妈笑了一声。

这是这一个月里我听到的最好听的声音。

晚上我去超市买了一瓶酸奶。

四块钱。

走回家的路上,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人的影子。

不拥挤,不委屈。

刚好够我自己站。

我拧开酸奶喝了一口。

甜的。

12

三个月后。

已经是春天了。

和平路十七号的窗台上,绿萝长出了四条新藤,垂下来快碰到窗沿了。

我坐在窗前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煎蛋。

手机响了。

不是郑楷。

这三个月他没有再联系过我。

是幼儿园的刘老师。

“苏禾妈妈,小朗这学期的体检表需要更新过敏信息,之前一直是您负责填写的,现在系统账户已经变更到爸爸名下了,但小朗爸爸好像……不太清楚具体过敏原。您方便告知一下吗?”

我沉默了两秒。

“花生。”

“还有芒果,轻度。”

“好的,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继续吃早饭。

咸菜是我自己腌的。

黄瓜切丝,加盐加醋加一点点糖,腌一晚上就能吃。

简单。

以前在那个家里,我也做过咸菜。

郑楷不吃。

他说咸菜不健康,让我别做。

但他不知道,每天早上六点我一个人在厨房的时候,就着咸菜喝半碗粥,是我一天里唯一觉得安静的十分钟。

现在整天都是安静的。

想吃什么吃什么。

想几点睡几点睡。

想不接的电话就不接。

下午,公司发了工资。

八千六。

不用再扣房贷四千七。

不用再扣车贷一千八。

不用再扣那些乱七八糟的费用。

八千六,全是我的。

我去银行取了两千块现金,给我妈包了个红包。

剩下的存着。

一分一分地存。

不是为了谁。

是为了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头像。

是郑楷。

他没有说话。

转了一笔钱。

二十万。

备注栏空着。

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退回。

他又转了一遍。

我又退回了。

他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这几年你花在家里的钱。我算过了。不够的话我再补。”

我打字回他。

“不用了。”

“我不需要这笔钱。”

“我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绿萝的叶子微微晃动。

我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来——那份一百四十七项的清单,我再也不用更新了。

以后净水器的滤芯要不要换,暖气管道怎么排气,孩子的水壶密封圈去哪里买,门锁密码是多少。

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难过。

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轻。

像肩膀上卸掉了一个扛了四年的东西。

我不知道郑楷有没有把那一百四十七项一项一项办完。

也许办完了。

也许没有。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今晚窗台上有月光。

绿萝的叶子在月光里有点发亮。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一个人的床。

不挤。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