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郑楷把一份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
“签了吧,拖着没意思。”
我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粥。
小米粥,他胃不好,我每天六点起来熬的。
协议第三页,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产归男方,车辆归男方。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补充条款第七条: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
“郑楷,房贷还有七十三万没还。”
他连眼皮都没抬。
“房子是我爸出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粥放在桌上,拿起笔。
签完名的那一刻,笔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不是扔的。
是手指没了力气。
他把协议收进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路过门口时丢下一句:
“你今天就搬走,钥匙放鞋柜上。”
门关上了。
我看了一眼玄关的电表箱。
里面贴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个家所有设备的报修电话、滤芯更换周期、密码备份。
那张纸,是我去年贴上去的。
我把它揭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01
我用了六个小时搬完了所有东西。
说所有,其实也没多少。
两个行李箱,一箱衣服,一箱书。
结婚四年,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就这么多。
剩下的——沙发、餐桌、窗帘、地毯,看着都是“家”的一部分,但没有一样写着我的名字。
最后一趟,我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厨房水槽下面的净水器指示灯在闪,滤芯该换了。
我没提醒他。
钥匙放在鞋柜上。
门锁密码,我没有告诉他我改过。
去年十月他喝醉了回来按不开门,是我半夜爬起来帮他重设的。
新密码是他不知道的那串数字。
但他从来没问过。
因为每次都是我开门。
我拎着箱子走到小区门口,物业的老张叫住我。
“苏嫂子,这个月的车位费——”
“以后找郑楷交吧。”
老张愣了一下,大概想问为什么。
我没解释,冲他点了点头,上了出租车。
车里很安静。
司机问去哪。
“城东,和平路十七号。”
那是我三个月前就租好的房子。
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
押金和第一个月房租是我从私房钱里出的。
私房钱。
这个词说出来有点可笑。
结婚四年,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六。
房贷四千七由我的卡自动扣款。
车贷一千八也是我的卡。
宽带、燃气、物业费、暖气费、净水器租赁费、车位管理费,加起来每个月还有一千二左右。
剩下不到一千块,是我和这个家之间唯一属于“我”的钱。
我攒了三年,攒了三万四。
三万四。
不够他请客户吃一顿饭。
出租车停在和平路十七号楼下。
我拎着箱子上楼,开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床和一袋被褥。
是我上周末偷偷搬来的。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是我妈。
“搬完了?”
“搬完了。”
“钥匙留了没?”
“留了。”
“那就好。他没为难你?”
我想了想。
“没有。他连看都没看我搬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妈说:“你早该走了。”
我说嗯。
挂了电话,我躺在折叠床上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道裂纹比我在那个家的四年都真实。
02
离婚后第三天,郑楷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晚上十一点。
“苏禾,家里网断了,你知道密码是多少吗?”
我正在吃一碗泡面。
搬家之后第一次自己买菜做饭,发现冰箱是空的,灶台也没接燃气,就下楼买了桶泡面。
“哪个密码?”我问。
“路由器啊。我重启了好几遍都连不上。”
“你看看路由器背面,有个初始密码。”
“我看了,不对,你是不是改过?”
改过。
改过三次。
第一次是刚搬进来的时候,初始密码太简单。
第二次是他同事来家里蹭网把带宽拉满,我改了密码限了速。
第三次是去年双十一,他嫌网慢让我“弄一下”。
每一次都是我弄的。
“我改的密码存在手机备忘录里,你自己家的宽带,自己打客服重置一下吧。”
“那你直接告诉我不就行了?”
我夹起一块面,没说话。
“苏禾?”
“郑楷,我们离婚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
停顿了两秒。
“我知道离婚了,我就问你个密码。”
“宽带合同是我签的,账户名也是我的身份证。你需要的话,去营业厅过户,或者重新办一个。”
他挂了。
我把泡面吃完,洗了碗,擦干手,打开自己的手机看了眼那份文档。
标题叫“家庭运维清单”。
是我从去年开始整理的。
一共一百四十七项。
从房贷扣款账户到空调滤网型号,从物业经理的电话到孩子幼儿园接送系统的登录密码。
一百四十七项,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清单我没有发给他。
不是不想给。
是他没问。
他问的是密码,不是“这个家到底有多少事情是你在管”。
这两个问题差很远。
03
第五天,郑楷又打来电话。
这次是白天,下午三点半。
语气比上次急。
“物业刚打电话过来,说暖气费到期了,不交的话下周就停暖。你之前交没交?”
十二月的天,外面零下六度。
暖气要是停了,屋里能冻死人。
“暖气费每年十月交,今年的我十月份已经交了。”
“那物业怎么说没交?”
“你问物业。收据在客厅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蓝色文件夹,从左往右第三份。”
他翻了一会儿。
“没有蓝色文件夹。”
“那你翻翻别的地方。”
又过了几分钟。
他翻到了。
“找到了,收据是你的名字。物业说户主信息必须变更,不然明年不能你来交了,我得自己重新签。”
“嗯。”
“那变更需要什么手续?”
“去物业中心,带房产证、身份证,填一张变更表。”
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每年都跑一趟?”
“对。”
“怎么不让我去?”
我差点笑出来。
让你去?
结婚四年,你连物业中心在哪儿都不知道。
“我没有不让你去。你没提过要去。”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些。
然后说了句“知道了”,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
和平路十七号的暖气不太好,暖气片摸着只有微温。
我裹着毯子坐在床上。
冷。
但我的冷是可以自己解决的——加条毯子,开个电暖器。
他的冷要靠别人解决。
别人现在不在了。
04
第七天,事情开始真正炸了。
早上八点,我正在刷牙,手机连着震了四下。
全是郑楷的消息。
第一条:“车贷逾期了。”
第二条:“你是不是没还?”
第三条:“我手机上收到银行催款短信了。”
第四条:“苏禾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漱完口,擦了脸,才拿起手机。
打字回他:“车贷自动扣款绑定的是我的银行卡。离婚前最后一期我已经还了。这个月起,你需要自己绑定还款。”
他秒回:“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不早说。
好像我有义务提醒他,他自己的车贷从哪张卡扣的钱。
那辆车,首付他出的,月供一千八。
但从第三个月开始,他就“忘了”往还款卡里转钱。
我提醒了两次。
第一次他说“你先垫着,回头给你”。
第二次他说“你卡上不是有钱吗,设个自动扣款多省事”。
回头给你。
从来没有回头。
省事。
省的是他的事。
一千八乘以四十五个月,八万一千块。
加上房贷我承担的部分、宽带、物业、暖气、水电燃气、车位费。
我算过。
四年,我往这个家里填了将近三十万。
三十万,够在我老家全款买一套两居室。
我没有把这笔账给他看。
不是不计较。
是计较了也没用。
离婚协议上写着“女方自愿放弃一切共同财产”。
自愿。
是的,我签了。
因为我知道一个郑楷不知道的事实——
这个家的一切,都是靠一个叫苏禾的人在后台运转的。
苏禾退出系统,这台机器就会自己停下来。
不需要我争。
它自己会告诉他答案。
05
第十天。
周六。
我在新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把几件冬天的衣服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挂好。
衣柜是房东留下的旧衣柜,关不严实,门板有点歪。
我用一根橡皮筋把两扇门绑住。
手机又响了。
不是郑楷。
是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