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顿了顿,像是在把胸腔里滚了二十年的话理顺。
“就说……秀英不怨他。”
“当年带老韩走的是国家,不是他顾卫民。国家开了口,男人就该去。这个理,我认。”
顾昭昭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一定带到。”
走出深巷时,苏晓凛正站在风口等着。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顾昭昭的脸。
眼睛没红。
但苏晓凛知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姑娘,肩膀上压了太多东西。
那些东西,比眼泪重得多。
“走。”顾昭昭裹紧衣服,“去天水。”
苏晓凛快步跟上。
“昭昭,那信封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钱。我攒的津贴和项目奖金。”
“……多少?”
“两千。”
苏晓凛倒吸一口凉气,脚步都顿了一下。
好家伙。
两千块。
在这1981年,那是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三四年的工资。
“还有一封信。”顾昭昭继续往前走,“前几天跟外公通电话,他让我无论如何要转交的。”
苏晓凛识趣地闭了嘴。
巷口路边,军用吉普已经挂着火。
裴凛靠在车门抽烟,见她们出来,立刻掐了烟头拉开车门。
顾昭昭开门上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汇入兰州清早灰蒙蒙的街道,朝着东南方向疾驰。
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推着板车卖大白菜的老汉,蹬着二八大杠赶去车间的青年,蹲在马路牙子上端着海碗吸溜牛肉面的工人。
这人间烟火气,热气腾腾。
可这些人,谁也不知道韩正清是谁。
谁也不知道,十多年前,在那片连鸟都不飞的戈壁滩上,有个男人为了护住大国重器的核心,一头扎进了辐射泄漏的死地,死死咬紧了那个手轮。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埋葬在那里。
顾昭昭收回视线。
“江屹。”
“在。”副驾上的江屹立刻回头。
“回京以后,把韩正清等七位烈士的家属情况,单独做一份报告。”
“直接送上龙老的办公桌。这些烈士的待遇——该补的,一厘一毫都不准少!”
“明白。”
江屹眼神一肃。
“还有那个小姑娘,韩正清的孙女。”
苏晓凛立刻翻开工作笔记。
“韩小雪,今年十二,城关区第三中学初一。底子不错,但家里这条件……高中八成没戏。”
顾昭昭连犹豫都没犹豫。
“以后的学费,我包了。”
“昭昭——”
“从我每个月的津贴里划。给我留五块钱饭钱就行,剩下的全寄过来。”
苏晓凛张了张嘴,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了几笔。
车厢里陷入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