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条恶犬,朕留着咬人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