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