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条恶犬,朕留着咬人

这哪里是在赦他?

这是逼他亲手把过去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埋掉。

可他不埋,也不行。

魏忠贤连忙叩头。

“老奴明白!”

“老奴回去之后,立刻处置干净,绝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东厂历年的密档、锦衣卫里替老奴办过事的暗桩、各处孝敬的账册,老奴会分门别类送入宫中。凡是能牵出朝中人的,老奴绝不私留。”

朱由检看着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

魏忠贤刚松下一点的背脊,再次绷紧。

“别想着糊弄朕。”

“你交出来的名单,朕会让人一一核对。”

“东厂有多少人,锦衣卫里有多少暗桩,你比朕清楚。可别以为朕真就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

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魏忠贤心上。

“少一个,朕就从魏家身上找回来。”

“银子也是,账册也是,宅子田产也是。”

“朕说过,只要钱,不要命。”

“可你若是自己把命送到朕的刀口上,那就别怪朕刀快。”

魏忠贤额头上的冷汗又淌了下来。

他不敢赌。

更不敢再赌这位陛下究竟知道多少。

从新帝准确点出魏良卿,从新帝张口就是东厂、锦衣卫暗桩,从新帝毫不犹豫要查满朝大臣的把柄开始,魏忠贤就已经明白。

这位陛下,绝不是刚登基、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至少,不能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老奴不敢!”

“老奴绝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最好。”

朱由检靠回椅背,目光从魏忠贤身上挪开,仿佛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

“还有,把其他大臣的证据,也给朕找出来。”

魏忠贤心里顿时一凛。

他抬头的动作刚起了一半,又立刻压了回去。

新帝这是要拿他的刀,去割满朝文武的肉。

东厂这些年盯着谁?

盯着东林。

盯着内阁。

盯着六部。

盯着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清流名士。

谁收过商贾的银子,谁侵占过民田,谁借灾荒之年囤粮抬价,谁在京城养着外宅,谁家庄子里藏着逃户,谁族中隐了田亩和人口。

东厂未必掌握全部。

可若说一点不知道,那是在骗鬼。

从前,魏忠贤把这些东西捏在手中,是为了让那些人低头,是为了让他们在朝堂上替他办事。

如今,新帝拿去,恐怕不是只为了让他们低头。

而是要清算。

要抄家。

要填国库。

魏忠贤甚至已经能想到,京城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可他心里,却莫名浮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这些文官平日里骂他阉党误国,骂他奸佞当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今新帝要动他们。

他魏忠贤就算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条狗,也能看着那帮满口仁义的家伙,被一层层扒掉官袍底下的脏东西。

这笔账,倒也不亏。

魏忠贤头垂得更低。

“老奴明白。”

“这就去办。”

“嗯。”

朱由检随意应了一声。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

刚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王承恩看见了。

却没有上前扶。

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

他只是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往外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框。

身后,朱由检又开口了。

“狗奴才。”

魏忠贤浑身一紧,立刻转身弓腰。

“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你先别急着回去收拾那些私事。”

魏忠贤心里一沉,以为皇帝又改了主意。

却听朱由检淡淡道:

“先回皇极殿。”

“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

“至少凑出一百万两,让丧仪先动起来。剩下的事情,散朝之后再办。”

魏忠贤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字像一把钝锤,直接砸在他心口。

他刚答应交家产,刚答应交人交权,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

可他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

朱由检顿了顿。

“别让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话难听。

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