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在赦他?
这是逼他亲手把过去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埋掉。
可他不埋,也不行。
魏忠贤连忙叩头。
“老奴明白!”
“老奴回去之后,立刻处置干净,绝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东厂历年的密档、锦衣卫里替老奴办过事的暗桩、各处孝敬的账册,老奴会分门别类送入宫中。凡是能牵出朝中人的,老奴绝不私留。”
朱由检看着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
魏忠贤刚松下一点的背脊,再次绷紧。
“别想着糊弄朕。”
“你交出来的名单,朕会让人一一核对。”
“东厂有多少人,锦衣卫里有多少暗桩,你比朕清楚。可别以为朕真就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
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魏忠贤心上。
“少一个,朕就从魏家身上找回来。”
“银子也是,账册也是,宅子田产也是。”
“朕说过,只要钱,不要命。”
“可你若是自己把命送到朕的刀口上,那就别怪朕刀快。”
魏忠贤额头上的冷汗又淌了下来。
他不敢赌。
更不敢再赌这位陛下究竟知道多少。
从新帝准确点出魏良卿,从新帝张口就是东厂、锦衣卫暗桩,从新帝毫不犹豫要查满朝大臣的把柄开始,魏忠贤就已经明白。
这位陛下,绝不是刚登基、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至少,不能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老奴不敢!”
“老奴绝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最好。”
朱由检靠回椅背,目光从魏忠贤身上挪开,仿佛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
“还有,把其他大臣的证据,也给朕找出来。”
魏忠贤心里顿时一凛。
他抬头的动作刚起了一半,又立刻压了回去。
新帝这是要拿他的刀,去割满朝文武的肉。
东厂这些年盯着谁?
盯着东林。
盯着内阁。
盯着六部。
盯着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清流名士。
谁收过商贾的银子,谁侵占过民田,谁借灾荒之年囤粮抬价,谁在京城养着外宅,谁家庄子里藏着逃户,谁族中隐了田亩和人口。
东厂未必掌握全部。
可若说一点不知道,那是在骗鬼。
从前,魏忠贤把这些东西捏在手中,是为了让那些人低头,是为了让他们在朝堂上替他办事。
如今,新帝拿去,恐怕不是只为了让他们低头。
而是要清算。
要抄家。
要填国库。
魏忠贤甚至已经能想到,京城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可他心里,却莫名浮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这些文官平日里骂他阉党误国,骂他奸佞当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今新帝要动他们。
他魏忠贤就算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条狗,也能看着那帮满口仁义的家伙,被一层层扒掉官袍底下的脏东西。
这笔账,倒也不亏。
魏忠贤头垂得更低。
“老奴明白。”
“这就去办。”
“嗯。”
朱由检随意应了一声。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
刚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王承恩看见了。
却没有上前扶。
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
他只是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往外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框。
身后,朱由检又开口了。
“狗奴才。”
魏忠贤浑身一紧,立刻转身弓腰。
“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你先别急着回去收拾那些私事。”
魏忠贤心里一沉,以为皇帝又改了主意。
却听朱由检淡淡道:
“先回皇极殿。”
“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
“至少凑出一百万两,让丧仪先动起来。剩下的事情,散朝之后再办。”
魏忠贤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字像一把钝锤,直接砸在他心口。
他刚答应交家产,刚答应交人交权,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
可他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
朱由检顿了顿。
“别让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话难听。
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