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眼皮微动。
“我们走明路。”沈照檀道,“你不必同路,也不必把刀交给谁。只一样,完整口令已经落进别人手中,今日以后不能再用。”
“那句话不是我给出去的。”
“我知道。若是你设的局,你方才不会割那根遮阳绳。”
老人不承认,也不否认。他重新佝偻下去,拾起纸马旁那束烂绳:“走你们的。”
沈照檀与长风先出窄巷。
青黛和何逢生仍守在石阶下。四人没有回头寻找老人,只从香会东侧穿出去,雇了一辆有蓬驴车。长风沿路换了两次位置,始终没有看见那件灰褂。
可他们经过卖糖人的摊子时,糖锅边多了一束烂绳;走过土地祠时,供桌下一枚铜钱压着两枚。
老人一直在后面。
里正家门前比清晨清静些。盐课皂隶坐在檐下歇脚,两名帮过救火的邻户正在搬焦木。前屋门窗全开,方小川靠在榻上,柳嬷嬷坐在另一边,右腿仍垫着折被。
沈照檀没有把人群遣散。
她先请里正照常验过方小川,又让青黛取来温水和新药布。少年见她回来,立刻撑身去摸笔,右肩的束带随之滑下半寸。
“躺好。”沈照檀按住纸,“今日不问你话。”
方小川指了指门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斜的“人”。
他显然已经看见什么。
沈照檀仍把纸压住:“伤口先换。人若肯进来,自会进来。”
她净过手,先用温水一点点润开贴住皮肉的药布,没有直接撕扯。旧布揭下后,新药只敷伤处,外面的长束带另行交叠,不让药布与束带缠成一团。最后一个活结落在少年左手能够到的肋侧,既不压伤,也不必求人才能解开。
这是顾氏医录里一段不起眼的小注。
母亲说,伤者途中若再流血,未必等得到医者;活结须留在他自己够得着的地方。救人不能只救到眼前,还要给他留下一次自救。
门外卖凉茶的客人忽然站了起来。
他仍佝偻着,肩上搭着烂绳。目光却越过盐课皂隶与里正,死死落在方小川肋侧那个结上。
踏过门槛前,他先看了一眼檐下的皂隶、院中的里正和敞开的前窗。方小川始终在几双外人的眼里。谢家若只想把少年做成一张私证,不会把人放在谁都能验看的地方。
“谁教你的?”老人问。
沈照檀抬头:“顾氏医录。”
“只凭几行字,你就敢这样裹?”
“先前医者已经验过伤。药依他的方,包法只为换布时不扯新肉。”
“顾家人连救人都爱多留一条退路。”老人声音发哑,“十五年前,我见过她这样给人换伤布。”
柳嬷嬷望着他,没有冒认:“我没见过你。”
“你守灯,我走死人路,本就不该见。”
这句话落下,方小川已经掀开薄被。他肩膀疼得发抖,仍踉跄着要下榻。老人一步跨进门内,方才在人群中的迟缓全没了,一把托住他的后背。
少年抓住那只缺了半截食指的手。
他张着口,喉间只有破碎气音。试了几次,终究发不出声,只能从沈照檀压着的纸下抽出笔,重重写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