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问三不知。最后来的,还都是一些想骗补贴的皮包公司。这新城,要是成了鬼城,那我们可就成了江城的千古罪人了。”

戴老爷子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将桌上众人心中那点对“大项目”的美好幻想,浇得一干二净。

原来,那张看似宏伟壮丽的蓝图背后,竟是如此千疮百孔、举步维艰的现实。

“所以,”戴家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终于亮出了今晚的底牌,“我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想代替某些人问一句,这个项目,我们四家,到底准备出多大的力?”

他看着路秉德,说道:“老路,你们路家,扎根江城最深,远山的蔚蓝投资,是第一个响应号召,真金白银投了钱进去的。这一点,市里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然后,他又转向姒老爷子和钱老爷子,语气变得郑重:“但是,光有钱,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项目卡在了技术和后续的产业引进上。

老姒,你们家在海外有不少学术界和科技圈的人脉,能不能帮忙牵个线,看看能不能找到愿意真心合作的技术团队?老钱,你这些年虽然退居二线了,但你在国内金融圈和实业圈的影响力,谁都清楚。能不能帮忙联络一些真正有实力的企业,来我们这个新城看一看,投一投?”

这番话,等于是把任务直接摊派了下来。

路家出钱,戴家出政策,现在需要姒家出技术,钱家出产业资源。

四位老人,再次联手。

姒老爷子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和戴景轩斗嘴的孙女,又看了一眼那边正和路娴低声说笑的许琛,最终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老戴,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珊珊她妈那边,在北城和申城都认识一些人。我回头让她去问问,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团队愿意过来谈谈。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他这是卖了戴老爷子一个面子,也算是为自己孙女刚才的鲁莽,找补一下。

然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一直沉默不语的钱家老爷子身上时,这位看起来最儒雅、最与世无争的老人,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放下手里那两颗已经被盘得温润如玉的核桃,抬起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属于商人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明。

“老戴,不是我老钱不讲大局,也不是我到了这把年纪,就忘了咱们当年的情分。”钱老爷子的声音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只是,时代变了。”

“现在这个社会,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喊几句口号,就能把事情办成的。你说的那些困难,技术、政策、规划,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个问题——没有找到一个能让所有参与者都看到明确回报的盈利点。”

他看着桌上其他三位表情各异的老伙计,语气平静,却无比犀利:“你让老姒去找技术,人家的顶尖团队凭什么花费那么大力气,给我们搞新城,利益点在哪?你让我去找企业,那些精得跟猴一样的老板们,凭什么把自己的生产线和研发中心,搬到一个连配套设施都还没完善的地方来?”

“就凭我们几张老脸,几句‘为了江城发展’的空话吗?”钱老爷子自嘲地笑了笑,“别傻了。现在的生意人,只认一样东西——利润。”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只看到了政府在画大饼,看到了你们在往里砸钱。可我没看到,这个饼,要怎么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它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它的盈利周期有多长?它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

“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想不清楚,那这个项目,在我看来,就是个无底洞。我们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最后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与其这样,”钱老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结论,“还不如就让它老老实实地走官方流程,依靠拨款慢慢去建。虽然慢了点,但至少,我们不用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

钱老爷子这番话,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主桌上那点因为“大项目”而升腾起的虚浮热气,浇得一干二净。

戴家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地钉在现实的木板上,根本拔不出来。

是啊,时代变了。

这已经不是当年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句口号,就能移山填海的年代了。

路秉德脸上的得意之色也彻底收敛,他端起酒杯,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憋闷。他知道老钱说的是实话,是这个时代最冰冷、也最真实的商业逻辑。

姒老爷子则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一时间,这张汇集了四个在各自领域都曾呼风唤雨的家族的权力核心桌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宏伟的“未来之城”,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吞噬着资金与热情的烂尾楼。

投资回报。这四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所有理想主义的蓝图之前。在这个阶段,谁又能说得清楚,这个项目的回报点究竟在哪里?

官方的定位是引导,主体建设终究还是要依靠民营经济的自发参与。可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哪个精明的商人愿意把真金白银砸进这个看起来更像政绩工程的无底洞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闷。

戴家老爷子缓缓放下茶杯,他环视了一圈愁眉不展的老伙计们,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正自成一圈、窃窃私语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我们老了,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太多,想问题,总是先想着风险,想着困难。”戴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洪亮,“不过,也别这么悲观嘛。我看今天,孩子们都在。他们虽然经验不足,但想法多,脑子活,说不定……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提供点不一样的新思路呢?”

钱老爷子闻言,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戴景轩,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新思路,还不是想给你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孙子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不过,他倒也没拒绝。反正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听听小孩子们的胡言乱语,也总比对着发愁强。

“行啊,”钱老爷子慢悠悠地盘着手里的核桃,语气不咸不淡,“那就让他们都过来,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上一堂‘新时代经济课’。”

戴家老爷子得了台阶,脸上立刻重新挂上了笑容,他冲着不远处的戴景,轩招了招手:“景轩!还有珊珊,娴娴!你们都过来!你钱爷爷要考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