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所有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常务副校长林建民的脸上。

郑学海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傅这一手,看似是把决策权下放,实则是将了一军,把最棘手的难题,直接甩给了最有资格,也最无法回避的人。

林建民,是江南大学近十年来,履历最漂亮的一颗新星。

不到四十岁,从海外顶尖名校带着突破性的科研成果归国,先是在信息院当教授,搞学术,成果斐然;后转入行政岗,负责对外合作与技术转化,同样干得风生水起。在普遍论资排辈的学术行政体系里,他的晋升速度堪称坐了火箭。

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老傅之后的下一任掌舵人。

此刻,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五十亿项目,他的态度,就等同于学校未来的态度。

林建民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表情温和依旧,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那份厚厚的方案书拿在手里,用指关节在封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本就紧绷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人会天真地以为,林建民会因为项目的前景和收益,就立刻拍手叫好。

好事归好事,但什么时候办,怎么办,由谁来主导办,这里面的学问可就大了。尤其是在换届这种敏感的节点上,任何一个重大的决策,都可能影响到未来的权力格局。

林建民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很清楚老傅的栽培之意,可说实话,他对这个位置,并没有外界想象中那么热切。

他当初选择回国,是想做事,做成事。但在学校这个环境里待久了,他越发感觉到一种无形的掣肘。

推进一个项目,这边说某位核心教授在攻关国家级课题抽不开身,那边又拿出个看似合理的技术理由表示无法配合。行政级别压不住学术山头,教授们的职称和资历摆在那里,很多事情的推进效率,远不如在企业里来得直接爽快。

他骨子里还是个技术派,对这种盘根错节的人事内耗,已经有些厌倦了。他有自己的打算,换个环境,去一个更能施展拳脚的平台,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当然,这些心思,在尘埃落定之前,绝不能表露分毫。

眼下,面对老傅抛过来的球,他不能表现得太热切,那会显得自己急于揽权;但同样不能无动于衷,那又会显得自己缺乏魄力和担当。

一个完美的平衡点,在于“程序”。

“郑院长,”林建民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儒雅,“这份方案,我看过了,做得很详实,想法也很大胆。天讯的诚意,我们都看到了。不过,我想确认一下,这份方案,是已经跟天讯那边最终敲定的版本,还是我们单方面的一个草案?”

问题一出,郑学海的心就沉了下去。

来了,最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

林建民这是要拿“流程”来做文章了。

一个会议室的院系负责人,谁听不出这话里的潜台词?只要方案还没最终落定,那就意味着一切都还存在变数,那就有了“从长计议”的绝佳理由。

郑学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的辩解和催促都只会起反效果。他只能实话实说,语气里透着一股坦诚:“目前还只是我们学院内部根据天讯的意向,做出的初步方案,还没有跟天讯那边进行最终的确认。”

“哦,这样啊。”林建民点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让郑学海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那我觉得,今天这个会,就先讨论到这里吧。”

他把方案书轻轻合上,放回桌面,“五十亿的项目,不是小事,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慎之又重。既然这还不是最终方案,那我们现在讨论再多,也都是空中楼阁。等郑院长你们和天讯那边,把所有的合作细节,包括股权分配、责任划分、技术标准等等,全部都敲定了,形成一份双方都认可的正式合作协议草案,我们再上会,进行最终的审议和表决。”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实际上,就是把事情给拖了下来。

什么时候能拿出“最终方案”?天晓得。

这种级别的商业谈判,来来回回扯皮几个月都算快的。等真把所有细节都磨完了,黄花菜都凉了。

这才是林建民真正的算盘。

他不想在自己前途未定的时候,就背上这么一个巨大的、需要承担责任的工程。而当前途确定的时候,这个决策就可以交给别人来处理。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聪明的办法。

会议室里,不少院长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郑学海捏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有些发白。

他预料到了阻力,却没想到来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余地。

主位上,老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既然老林这么说,那就按老林的意思办吧。”他慢悠悠地发了话,算是给这件事定了调,“老郑啊,你也别急,好事多磨嘛。”

会议就此结束。

院长们陆续离去,经过郑学海身边时,有人投来同情的表情,有人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老郑,你留一下。”

傅校长叫住了准备离开的郑学海。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想不通?”老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平静的中心湖,笑呵呵地问道。

郑学海苦笑一声:“都干了么多年了,哪来的想通想不通的事情。”

“你啊,有蛋糕,大家都想吃。但怎么个吃法,什么时候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老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这事儿,不怪老林,换了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这么选。”

郑学海默然。他搞了一辈子技术,习惯了直来直去,对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确实不在行。

“回去磨一磨方案吧,算力中心还是你说了算的,现有的算力支持企业发展,其实也足够了。”傅校长喝了口茶,算是给郑院长点明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

事实证明,有些时候,意外比决策更让人无奈。

校务会结束的第二天,江南大学宣传部的电话,就快被各路媒体给打爆了。

“喂?你好,我们是《新潮周刊》的,想预约采访一下贵校信息院的许琛同学!”

“您好,这里是阮江新闻科技频道,我们想为许琛同学做一个深度专访,请问可以安排吗?”

“是江南大学吗?我们是哔站的官方纪录片团队,我们对云游戏很感兴趣,能预约采访和拍摄么……”

《江南日报》那条爆火的短视频,像一个引信,彻底点燃了舆论的炸药桶。

“颜值逆天的学霸总裁”、“十八岁估值破亿”、“手机畅玩3A大作的黑科技”……

这些标签每一个都精准地踩在了大众的痛点上。闻风而来的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宣传部的部长,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中年干部,这两天接电话接到手软,嗓子都快冒烟了。

他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种阵仗。以往都是他们求着媒体来报道学校的科研成果,现在倒好,媒体排着队求着要来采访一个大一的学生和信息院的算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