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音未落,就被刘哥笑着挥手打断。
“哎哟,小孙导,您说的那个太艺术了。”
刘哥的表情,是一种“我懂,但你没必要懂”的傲慢,“咱们这是短片,核心是把子岚小姐拍漂亮。我干了二十年灯光,信我的,就这么打,最保险,最好看。”
他身后的几个灯光师附和着点头,看向孙佳的眼神,充满了看小孩子过家家的宽容与敷衍。
孙佳的脸颊瞬间涨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争辩,可对上那帮人“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的油滑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丫头的性格,说好听是随和,说难听就是软。
剧组这帮人,都是繁星娱乐的“老人”了,跟着拍了十几年戏,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听张子岚的,那是给老板女儿面子,天经地义。
可听你一个还在上大学的黄毛丫头指挥?凭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陪有钱大小姐的一场游戏。拍成什么样根本不重要,哄大小姐开心才是KPI。
还真指望一个学生,带着一帮客串的明星,拍出传世经典?
别开玩笑了。
“那……那就先试试吧。”孙佳最后还是妥协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反复上演。
“小孙导,这机位太刁钻了,不好架,咱们换个常规的,保准把人拍好看。”
“小孙导,您要的这个道具,仓库里没有现成的,临时不好找,拿这个代替一下行不行?”
“小孙导……”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手上的活儿,却全凭自己的老经验和老习惯来。
孙佳的所有指令,都被“经验之谈”和“实际困难”这两个万能借口,轻飘飘地弹了回来。
她像一个被架空的傀儡,被无形的墙壁围困,只能在监视器前来回踱步,急得眼圈都开始泛红。
终于,趁着张子岚去补妆的空档,孙佳再也绷不住了。
她一把将旁边看戏的许琛拽到摄影棚的角落。
“他们……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又气又委屈,“我说的每一条,他们都有一万个理由反驳!剧本上写得那么清楚,他们就是不照做!这戏还怎么拍!”
许琛看着她那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弧度。
“你还笑!”孙佳气得捶了他一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笑你傻。”许琛收敛笑意,声音压得极低,“你跟这帮老油条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资历。你一个学生,怎么讲得过?”
“那怎么办嘛!”
“想让他们听话,就不能把他们当人看。”许琛凑到她耳边,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恶作剧意味,“别废话,也别讲道理。就一个字,折腾他们。往死里折腾,折腾到他们怕你为止。”
他飞快地将计划说了一遍。
孙佳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这么做,他们不会打我吧?”
“有张子岚这张虎皮在,你怕什么。”许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带着鼓励,“去吧,孙导。拿出你导演的威严来。”
五分钟后,张子岚和一众女明星补好妆,回到场内。
孙佳胸口起伏,重新坐回导演椅,脸上那层怯懦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专注。
“第三幕,第四场,第一次!Action!”
张子岚立刻入戏,抓起一把道具钞票洒向空中,和身边的“闺蜜团”们爆发出浮夸的大笑。
“Cut!”
孙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响起,冷静,且不容置喙。
全场一愣。
从开拍到喊停,不到三秒。
“怎么了?”副导演小跑过来。
“灯光不对。”孙佳指着监视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刘哥,子岚姐脸上的主光太硬,我要柔光,灯前加一块柔光布。还有,她左后方的轮廓光呢?我要一盏1K的聚光灯从那个角度打过来,把她的头发丝给我照亮。”
刘哥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导演的指令,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挥手让人去办。
“第三幕,第四场,第二次!Action!”
“Cut!”
这次是五秒。
“刘哥,轮廓光太亮了!光圈收一档!柔光布的位置,再往前挪十公分,十公分懂吗!”
“第三幕,第四场,第三次!Action!”
“Cut!道具组!我要的香槟呢?剧本里写的是库克珍藏香槟,瓶身有特殊花纹,你们拿一瓶几十块的起泡酒糊弄谁呢?当我瞎吗?”
“Cut!摄影组!镜头再往下降三厘米,我要仰拍,听不懂仰拍是什么意思吗?”
“Cut!”
“Cut!”
连续七八次的NG,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出了一个具体到厘米、具体到品牌的细节问题。
整个剧组被她一个人折腾得人仰马翻。
摄影棚里那股悠闲的下午茶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de的是一种越来越暴躁的低气压。
沙发上那群客串的女明星也开始不耐烦了,交头接耳地抱怨起来。
终于,在第九次NG之后,灯光组长刘哥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哐当”一声,他把手里的对讲机狠狠砸在地上,三两步冲到孙佳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咆哮:
“小丫头片子,你他妈到底会不会拍?存心找茬是不是!老子入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拍个破短片,你真当自己是拍奥斯卡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
面对气急败坏的刘哥,孙佳却冷静得可怕。
她从椅子上站起,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灯光控制台前,一把推开旁边不知所措的灯光师。
“让开。”
她盯着监视器,双手在复杂的控制台上飞快舞动。
一排排推子,一列列旋钮,在她指尖下仿佛变成了钢琴的琴键。
不过一分钟。
监视器里的画面,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光线变得层次分明,强烈的明暗对比勾勒出一种近乎油画的质感。张子岚的脸在戏剧性的光影下,美艳中透出一丝颓废的脆弱,那种纸醉金迷后的精神空虚感,瞬间溢满了整个屏幕!
这光影效果,比刘哥之前调的那个平庸乏味的“网红美女光”,高出了不止一个维度。
整个摄影棚,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监视器里的画面镇住了。
孙佳转过身,冰冷的目光直视着表情已经僵住的刘哥。
“你说这个有难度?”
“我一分钟就调完了。”
“这就是最基础的布光和色调理论,你入行二十年,连这个都不会?”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在刘哥的脸上。
“你的二十年经验,就是用来偷懒和糊弄事的吗?”
刘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佳的父亲本身就是专业的摄影师,孙佳从小看到大,又有学习的兴趣,摄影棚里面的事情,少有她不好玩的。
拿捏一个自以为是的老油条,属于小CASE。
孙佳没再理会这个已经社会性死亡的老油条,目光转向道具组长,声音又冷了三分:
“还有你。一个小时前我要的打火机,找到了吗?”
道具组长是个瘦高个,额头全是冷汗,结结巴巴地说:“孙……孙导,那个……那个确实不好找,我们……”
孙佳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拿起对讲机。
“许琛。”
两分钟后,许琛从外面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手里赫然拿着一个自己刚刚用手工雕刻出复杂花纹的黄铜打火机,递给了孙佳。
打火机的变换,是个锚点。
在剧本中,分为一元的最普通的打火机,有钱之后的雕花打火机,以及醒悟之后回归的普通打火机。
三种情况,三种不同的体现。这其实是很重要的道具。
孙佳接过打火机,看都没看道具组长一眼,而是环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的,不就是陪张大小姐玩票,犯不着那么认真。”
“但钱,你们是实打实地拿了。繁星开的日薪,比你们在外面接私活高三倍吧?”
“拿着业内最高的工资,干着业内最烂的活,还摆出一副‘我是专家’的嘴脸教我做事。”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讥诮。
“你们不觉得丢人吗?”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想干的,就收起你们那套油腻的江湖习气,剧本怎么写,就怎么拍。一个像素,一个分贝,都不许错!”
“不想干的,现在、立刻、马上,滚蛋!”
“偌大的繁星娱乐,缺了你们几个,是公司要倒闭了,还是地球不转了?”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那群脸色煞白的老油条,最后一句,如同重锤落下。
“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你们以为自己是主演啊?”
这番话,又狠又绝,直接撕破了所有人虚伪的客气。
那帮老油条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小姑娘,居然敢当众掀桌子。
狐假虎威也好,杀鸡儆猴也罢,靠着许琛给的专业底气和张子岚这张虎皮,孙佳确实把这帮老刺头给镇住了。
至于他们心里服不服气,谁在乎?金主爸爸就在旁边看着,你敢撂挑子不干,立马就有人能顶上你的位置。
摄影棚里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半分钟。
最后,还是刘哥先低了头,他捡起地上的对讲机,灰溜溜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孙导,我们马上调整。”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
“孙导,我们错了。”
“孙导,马上按您的要求改。”
剧组的氛围,瞬间从懒散的派对,切换到了令行禁止的战场。
孙佳坐回导演椅,拿起对讲机,声音恢复了平静。
“第三幕,第四场,第十次拍摄。A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