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京市一中乙二班比往常安静。
早自习铃刚响过,走廊里还飘着一点粉笔灰味。
教室后排的煤炉子已经停了,铁皮烟筒靠墙放着,窗台上摆着几个铝饭盒,外头用蓝格子手绢仔细包着。
沈青青坐在座位上,两只手压着课本,嘴里小声念叨。
“语文不能拖后腿,数学别犯低级错,英语选择题得看仔细,政治大题千万别写偏……”
前桌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回头。
“沈青青,你这是念经呢?”
沈青青立刻把草稿纸往课本里一夹,一本正经。
“你懂什么,这叫考试复盘。”
那同学乐了。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沈青青哼了一声,嘴上半点不认输。
“上个月年级四十一,这个月我就奔前四十去。人总得有点奔头吧?”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李承德夹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来,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齐,胳膊底下还压着一只搪瓷茶缸。
全班立刻坐直。
后排偷翻小人书的同学,也赶紧把书塞进桌肚里,动作快得像练过。
沈青青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
顾昭昭的位置空着。
桌面上只有一本物理书,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演算纸,还有沈青青前几天交过去、又被批回来的数学错题纸。
错题纸左上角,是顾昭昭的字。
【第七题,递推关系没看清,重做三遍。】
沈青青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很快坐正。
这一个月,她没少改错题。
顾昭昭不一定天天在教室,可留下来的计划却一张接一张。
周一数列,周二函数,周三英语完形,周四政治材料题,周五统一复盘。
刚开始,沈青青叫苦,说自己脑袋都快冒烟了。
顾昭昭只问她一句:“你想不想上京大?”
沈青青当场安静。
想。
既然想,那就咬牙改。
她那本错题本原先薄薄一本,如今贴得书脊都鼓了起来,翻开时纸页哗啦啦响,跟欠账本似的。
李承德走到讲台上,先把茶缸放下,再把成绩单摊开。
“老规矩,先念年级名次,再念总分。”
教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每回公布成绩,都是乙二班最紧张的时候。
甲班那边也盯着,谁进步了,谁退步了,消息传得比广播还快。
李承德清了清嗓子。
“顾昭昭缺考,按学校特批另行登记,不参加本次班级排名。”
这话一出,教室里比刚才更静。
沈青青趴在桌上,小声嘀咕:“昭昭要是参加,榜单还得重新排。”
旁边同学憋着笑,没敢接话。
这话真不算吹。
顾昭昭在成绩榜上,向来不是排位,是压场。
李承德翻过一页。
“赵海峰,年级第二十一名,班级第一。”
赵海峰站起来,接过成绩条。
班级第一,年级第二十一。
上个月他年级第二十四,这回往前提了三名。
教室中间有人压低声音:“沈青青这回不会真进前四十了吧?”
赵海峰回到座位,把数学卷翻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里被扣了三分。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写下两个字:重做。
李承德继续念,手指在成绩单上点了点,抬头看向教室中间。
“沈青青,年级第三十八名,班级第二。”
教室里静了半拍。
沈青青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十八?”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顶了课桌一下,声音都变了调。
“三十八?班里第二?”
后排立刻有人叫起来。
“沈青青,你真进前四十了!”
“班里第二啊!”
“赵海峰后头就是你了!”
全班一下笑开。
赵海峰没回头,只低头继续看卷子。
沈青青已经冲到讲台边,眼睛睁得圆圆的。
“李老师,真是我?没看错吧?不是第三十八后头少写了个零吧?还有班级第二,真是第二?”
这一下,爽是真爽。
就是她本人还没反应过来。
李承德拿成绩条在她脑门前虚点了一下。
“你倒挺会给自己安排,年级三百八十名,咱们班可容不下你这么大的发挥。”
沈青青一把接过成绩条,低头看。
年级第三十八名。
班级第二名。
总分比上次高了十二分。
数学提高六分,英语提高三分,政治材料题多拿两分,语文作文少扣一分。
她握着成绩条,嘴巴张了又合,最后只憋出一句:
“李老师,我能不能回座位再看一遍?我怕它跑了。”
李承德摆摆手。
“回去坐好,成绩条又不是长了腿。”
沈青青抱着成绩条回座位,路过张小琴旁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张小琴还没被念到名字。
她低着头,手指捏着课本边角,半天没翻页。
沈青青没说什么,径直坐回位置。
她先看了一眼顾昭昭空着的座位,然后把声音压得很低。
“昭昭,我进前四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