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越一边在吧台调饮料,一边问道:“你说省能源的人在查文通实业?”
陈青在那张非常有曲线的桌子边坐下,把昨天商正来清平的行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他在暗河出水口的位置停留了近一分钟、问环评是谁批的、以及省能源的账户调了文通五年的信用报告。
裴清越把自制饮料递给陈青,认真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才开口:“省能源的子公司账户调企业信用报告,按他们内部规定是需要分管领导审批的。商正能做到,说明他要么权限够大,要么有人帮他开过门。”
“他在确认盛安退出之后,开始思考暗河项目还值不值得重新关注。”
“对。”裴清越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而且他在确认的是——盛安退出,是因为项目本身有问题,还是因为有人卡了进来。如果是因为后者,那他就有了新的切入点。”
陈青把饮料杯移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两个手肘支撑着身体。
“他和冯启东之间有一层直接关系,三年前的水务设备采购合同就是铁证。如果他在替省能源摸底,那省能源在这个项目上到底想要什么?”
裴清越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上面是一份复印件——商正与万通能源三年前那份水务设备采购合同的附件页,之前裴清越在省纪委查范伟案时调取过的。
“你看这一条。”她的指尖点在某一行字上。
陈青低头看去。那是一段技术参数的补充说明,写的是“设备适配水质类型:低矿化度、锂含量区间符合B类标准”。
没有具体数字,但“锂含量区间符合B类标准”这一句话本身就已经很清楚了。
“这份附件在省纪委案卷里,但不在万通能源的公开合同备案里。”
裴清越把文件夹合上,“商正当年签这份合同时,在附件的措辞上做了模糊处理。但‘B类标准’这个表述,指向的就是清平片区的水质特征。”
陈青抬起头:“也就是说,三年前他就知道清平这片水里有东西。”
“知道,但没有行动。”裴清越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当时鼎丰集团在清平煤矿的布局还没完全暴露,钟国梁还在位上,暗河项目的风险太高。现在鼎丰倒了、钟国梁进去了、盛安也撤了——风险降低了,机会就出现了。”
“他们一个省能源公司没必要这么绕弯吧?”陈青摇摇头,“真觉得有必要,当时就可以找县里谈。”
裴清越语气很郑重地反问道:“当时谁在县里说了算?”
陈青一下愣住了。
三年前,韩振邦还是清平县委书记。
他们或许知道韩振邦被否了;或许因为某种原因没敢来接触。
但这话他不会说,也不会和裴清越探讨这个可能性。
毕竟,市纪委对韩振邦的态度依旧含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开口:“如果省能源真的想接手,他们不会走公开招标的渠道。商正来摸底,下一步可能会通过省里的协调机制,以‘国企介入重大产业项目’的名义向清平施压。”
“这就是我让你来一趟的原因。”
裴清越重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省纪委虽然对范伟的案子有结的打算,但如果省能源要正式介入,这个打算很可能就要暂时搁置。”
“你的意思是放他们进来?”
“那就要看他们进不进来了。”
陈青点了点头。
裴清越继续说道:“省能源那边,我工作结束,多待了几天听说一个事——三年前商正签的那份水务设备采购合同,万通能源的验收报告里写的是‘设备已安装,运行正常’,但那个项目所在地,根本没有水源。”
陈青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双方可以明目张胆到这个程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