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晚笔尖落在纸上。
字迹比平时更用力。
纸背都透出墨痕。
钢笔尖把信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他写"掌掴英国领事"时特意加粗了笔画。
写"焚烧辛丑条约"时用力到划破了纸。
写"正金银行金库被洗劫"时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段启年被押到南京菜市口砍头。
虎贲师被肢解。
百姓骂段启年是卖国贼。
他孔祥熙站在台上接受洋人的感谢。
儿子孔令侃拄着拐杖在刑场对着段启年的尸首吐口水。
那些德械装备。
MG34、MP40、一百五十重炮、火箭炮、装甲车。
全部堆在孔家仓库里。
转手卖给阎锡山、卖给韩复榘、卖给刘湘。
一把枪翻三倍。
一门炮翻五倍。
一仓库装备就是几千万大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信纸空白处算了一笔。
一百挺MG34,黑市三千块一挺,三十万。
五十门火箭炮,黑市五万块一门,二百五十万。
十二门一百五十重炮,黑市二十万起跳,二百四十万。
其他步枪冲锋枪装甲车弹药加起来。
总价轻轻松松破两千万大洋。
扣掉打点各处关节的几百万。
净利至少一千五百万以上。
一千五百万大洋。
抵得上财政部半年的关税收入。
光是这一笔。
就能把孔家之前在段启年身上丢的面子。
连本带利全赚回来。
他越想越兴奋。
笔尖戳破了纸。
又换了一张。
写完信已是凌晨。
他靠在椅背上。
端起已经凉透的参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的嘴角挂着笑。
是一种真切的、从骨子里往外渗的贪婪和快意。
委员长官邸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委员长坐在办公桌后。
端着一杯白开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应钦坐在左侧沙发上。
手里拿着孔祥熙那封亲笔信的抄本。
手指轻轻敲着纸面。
心里跟明镜似的。
孔祥熙那点小心思。
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什么国家大义,什么外交危机。
全是幌子。
说白了就是公报私仇。
顺便想吞了虎贲师那批德械装备。
孔祥熙站在茶几前面。
双手撑在桌沿。
身体前倾。
说得唾沫横飞。
"委座!段启年这次闯的祸。
不是得罪一个日本——是同时得罪英法美日四大列强!
东交民巷是辛丑条约签字以来的外交禁地!
三十五年来没有一个中国军人敢带兵进去!
他不但进去了。
还砸了日本使馆,搬空了正金银行,焚烧辛丑条约,掌掴英国领事!
大英帝国女王的代表被他当众扇耳光!
四国大使的抗议照会措辞之强硬。
我孔祥熙在外交界混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
如果不给列强一个交代——"
他的手指在茶几上敲得砰砰响。
"重演庚子年八国联军之祸,这个责任谁担?"
何应钦靠在沙发靠背上。
声音很平。
"孔部长。你是怕列强生气,还是怕报不了你挨的那一巴掌?"
孔祥熙脸色骤变。
"何敬之!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为了国家利益——"
"国家利益?"
何应钦冷笑了一声。
把亲笔信抄本往茶几上一扔。
"孔部长,你的亲笔信我看了。
信上写的是'掌掴英国领事'、'焚烧辛丑条约'、'正金银行金库被洗劫'——
全是往列强心窝子里戳的字眼。
你是在写报告,还是在列段启年的罪状?
你恨不得委员长看完你的信立刻就下令枪毙段启年。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挨的那一巴掌?
你敢说这里面没有你儿子的那条腿?"
孔祥熙脸涨得通红。
猛地转向委员长。
"委座!何敬之这是在污蔑我!
我跟段启年之间的私怨是一回事。
但东交民巷事件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好。"
何应钦不紧不慢地接话。
"那我问你。
你说派中央军去抓段启年。
派谁去?
陈诚的第十八军?
胡宗南的第一军?
汤恩伯的第十三军?
你问问这三位,谁敢带兵去华北碰段启年。
段启年能全歼关东军一个师团。
能踏平东交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