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日,晌午。

北平,南苑,二十九军军部。

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正午的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

头顶的白炽灯惨白刺眼。

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死人般的青灰。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烟雾浓得化不开。

辛辣刺鼻。

没人开窗。

也没人说话。

秦德纯坐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份南京发来的电报抄件。

纸边被捏得发皱。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电报内容只有三行。

字字如刀,扎进每个人的眼睛:

“奉委员长谕:着陆军独立第一旅旅长段启年,即日赴京,面商华北防务及该旅整补事宜。沿途安全,着各军警机关妥为保护。蒋中正。四月十九日。”

“沿途安全,中央负责。”

秦德纯的目光,在这十二个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猛地将电报拍在桌上。

“啪!”

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死寂。

“都看看吧!”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南京的电报!委员长亲自发的!

咱们当初推出去送死的那个小警察,

现在成了蒋委员长的座上宾!

成了全国的抗日英雄!

连沿途的安全,都要中央亲自下令保护!”

刘自珍第一个扑过来。

抓起电报扫了一眼。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踉跄着后退两步。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烧着了裤脚。

他浑然未觉。

“完了……”

他喃喃自语。

脸色惨白如纸。

“全完了……”

“慌什么!”

冯治安猛地一拍桌子。

霍然起身。

“不就是打了个胜仗吗?

不就是南京召他去吗?

他段启年再能打,也只是一个旅长!

咱们二十九军十万大军,

还怕了他一个小小的独立旅不成?

他敢动我们一根手指头试试!”

“试试?”

刘自珍猛地抬起头。

眼睛通红,像疯了一样。

“冯治安!你告诉我怎么试!

他两天打垮了关东军一个甲等师团!

毙伤俘一万六!抓了河村恭辅!

你拿什么跟他试?

拿你的三十七师?还是拿我的旅?

咱们三个师绑在一起,

能扛得住他那几百门火箭炮一轮齐射吗?!”

冯治安的脸瞬间涨红。

又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是啊。

怎么试?

人家能正面硬刚关东军第一师团。

能把日军的钢铁洪流炸成废铁。

他们二十九军这点家底,

在那毁天灭地的钢铁风暴面前,

跟纸糊的一样。

“我早就说过!”

刘自珍的声音陡然拔高。

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的绝望。

“当初就不该放他走!

当初就该在北平,找个借口把他毙了!

是你们!是你们说留着他当炮灰!

让他去跟日本人互相消耗!

现在好了!

炮灰成了阎王!

我们成了他案板上的肉!”

“够了!”

一直沉默的宋哲元。

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冰。

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嘶吼。

他抬起头。

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和一种冰冷彻骨的绝望。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

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段启年”三个字。

“去你们师部跟你们谈条件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枪毙。

你们当初谁正眼看过他一眼?”

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

却像一把钝刀。

一刀一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余晋和说,他就是个抓小偷的警察,打不了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