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只是明日登基,心里乱了。”
这一个“朕”字出口,朱由检自己都顿了顿。
王承恩也愣了一下。
殿下平日谨慎寡言,很少把心里的慌乱摆在嘴上,更不会用这样硬的语气说话。
朱由检却没给他细想的时间。
“封门。”
“啊?”
“从现在起,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熟脸不行,传旨的不行,送汤送药的也不行。”
朱由检盯住他,一字一句道:“今晚,咱们可能会死在这里。”
王承恩脸色一下白了。
“屋里的水全换掉,水壶留下封好。香炉里的灰封好,被褥、枕头、帷帐,今夜碰过的东西都单独放着。”
“还有膳食,一口不许动。送膳、接膳、经手的人,名字全记下来。”
王承恩头皮发麻:“殿下,这……”
“正殿也不睡了。”朱由检打断他,“找间偏殿,越不起眼越好。别惊动太多人,先别打草惊蛇。”
王承恩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惊慌,也不是失心疯。
自家殿下像是突然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刀,连水、香、被褥都不肯信。
朱由检看出他的迟疑,语气缓了半分。
“朕不是说今夜一定有人害朕。”
“可先帝刚走,明日登基。魏忠贤还在,客氏留下的人也还在。朕手里没兵,没刀,宫里谁是谁的人也分不清。”
“他们未必敢动手,但朕不能拿自己的命,赌他们不敢。”
王承恩喉结滚动。
他不是不懂宫里的弯绕,只是从不敢往最坏处想。
可新皇若今夜出了事,信王府旧人会怎样?他这个贴身太监又会怎样?那些如今还肯听他一句话的小内侍,恐怕一个都活不下来。
他退不了。
王承恩咬紧牙,重重叩首。
“奴婢明白。”
朱由检盯着他:“真明白?”
“明白。”
“那就去办。谁拦你,就说是朕的命令。还敢拦,记下名字。”
王承恩刚要起身,又停住:“若有人问,殿下为何突然查这些?”
朱由检扯了下嘴角。
“就说朕做了个梦。”
“梦见有人不想让朕明天登基。”
王承恩心头一跳,低头退了出去。
朱由检坐回床边,脚底的寒气一路往上钻。
他没缩回被子。
冷点好。
冷能让人清醒。
历史上的崇祯,登基后才收拾魏忠贤。可现在换成他,绝不能把命压在那帮人的良心上。
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良心。
殿外黑得像一口井。
烛火映在墙上,门外有脚步声经过,走远,又折回来。
朱由检没有动,只是把那点声音记在心里。
他追不了。
更不敢追。
今夜他能做的,不是破案,是让所有可能下手的人知道:信王没睡,信王身边的人也没睡,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记上一笔。
王承恩一路小跑去封门。
他脚下打滑,扶住廊柱才站稳。先帝刚走,明日新君登基,宫里谁是谁的人,谁藏着什么心思,根本掰扯不清。
魏公的人在外头。
客氏留下的影子也在外头。
还有那些平日笑得慈眉善目的老东西。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哪个不是先顾自己?
王承恩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封门,换水,查膳,封香灰。
他照着朱由检的命令一件件办。
谁问,他只说殿下做了恶梦。
谁想往里探头,他就记名字。
一个平日里谁都能使唤两句的老太监,今夜硬是堵住了好几拨宫人。
其中一个小内侍端着热羹,站在廊下不肯走,嘴里只说是“奉上头的意思”。
王承恩没问那个“上头”是谁。
他只让人把羹碗放在门外石阶上,又当着对方的面记下名字。
那小内侍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低头退开。
王承恩望着那碗热气一点点散尽,手心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可他知道,今夜不能让任何不清不楚的东西进殿。
而朱由检并不知道,王承恩已经在心里替他演完了一出“少年天子深夜识破弑君大案”。
他只想活到天亮。
偏殿堆着旧物,断腿桌子斜在墙边,屏风破了个洞。朱由检背靠墙根坐下,腿边放着空水壶。
王承恩守在门口,双手攥着拨火铁钎子,眼睛盯死门缝。
朱由检看了眼那根铁钎子,心里发苦。
他手里只有一个王承恩,一根铁钎子,还有半块干饼。
这配置拿去打宫斗,跟穿着裤衩进决赛圈没什么区别。
但他没再说笑。
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衣角擦过瓦檐,轻响一闪就没了。
王承恩猛地起身,铁钎子横在胸前。
朱由检抬了下眼,压低声音:“别追。”
“殿下……”
“咱们不知道外头有几个人。门一开,死的是谁就不一定了。”
王承恩咬着牙,重新退回门侧。
这一夜,谁都没睡。
外头偶有脚步声经过,远了,近了,又停住。每一次,王承恩的手都会攥紧。铁钎子被汗浸得发滑,他就在衣摆上擦两下,继续握着。
朱由检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